老旧写字楼里最不缺的就是腥臭味，但此刻从通风管里飘出来的，除了霉菌和老鼠屎的陈臭味，还夹杂着一种像是糊掉的电线又混了放了三天的生猪肉的怪异的甜腥味。
“嘉姐……我们真的要往里面爬吗？”
小莫缩在陆嘉身后，手里死死拽着装满路由器和单片机的战术背包，脸色白得像刚洗过的A4纸。在他脚边的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是一个被真菌寄生的前台文员，上半身已经和一台重型复印机融为一体，一边机械地吐着蘸血的纸张，一边拖着沉重的铁壳向他们挪来。
“不爬，你留在这儿给她当纸打？”陆嘉冷哼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她单膝跪在狭窄的茶水间后墙上，手里握着一把高强度的工业撬棍，没理会茶水间那扇早已被砸得凹陷的木门，而是把视线死死地锁定在墙角那块挂着“非维修人员禁入”塑料牌的检修口上。
作为在新苍市跑了七八年的工程监理，陆嘉对这种上世纪90年代建成的商住两用楼太了解了：开发商为了省钱，根本没按图施工，没有铺设独立的消防排烟井，而是强行打通了强弱电管道、冷凝水管和人行检修天井，做成了一个巨大的“夹墙通道”。
普通人以为那里是死路，但在陆嘉眼里，这是整栋B座大楼唯一没被智能门禁系统关死的“静脉”。
“看好了，别乱踩。”陆嘉吐掉了嘴里的粉尘，撬棍的尖端精准地插进了检修口铝合金边框的第三个螺丝眼，那里是承重扣板的弱点。
“咔哒”一声脆响，带有百叶窗的检修门被整块撬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狭长、向上向下无限延伸的竖井，里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粗如巨蟒的黑色电缆和镀锌水管。冷风夹杂着怪味，扑面而来。
“大壮呢？把那个自拍杆给我拔了！”陆嘉回身低喝。
“在、在呢，嘉姐！”自媒体博主大壮哥正猫着腰发抖，手里还死死地握着他那个只充了一半电的补光灯，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不，嘉姐，我这灯能照亮，很有用的！”
“再亮一下，我把你扔下去喂复印机。”陆嘉一把夺过补光灯，顺手拉下最低档的黄光，将它挂在自己工装裤的挂扣上。她利落地用生料带把外套袖口死死缠紧。
生料带不仅能防撕拉，还能隔绝可能存在的真菌粉尘，这种小技巧打卡机和避难手册上可不会写。
“小莫，你紧跟在我后面；大壮，你垫后。记住，里面的承重龙骨是轻钢做的，每一步都必须踩在镀锌管道接口的凸起上。如果踩空，会直接掉到地下三层的化粪池里，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陆嘉把撬棍往腰间一插，猫着腰极其熟练地滑进了漆黑的检修天井。
狭窄，极度的狭窄。
垂直的通道宽度不足八十厘米，空气黏糊糊的。陆嘉用两只手掌撑在两侧冰冷的水管上，脚尖准确地顶住管道接缝，耳朵贴着墙壁，甚至能听到墙体另一侧传来的剧烈动静。在隔壁的办公区里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追逐，不知是哪位倒霉蛋触发了“PPT静音法则”，尖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重物撕裂声掐断了。
“嘉姐……下面有声音。”小莫的声音在管道里被压得很低，带着剧烈的颤抖。
陆嘉停下动作，微微低头向下看。
借着腰间微弱的黄光，她看到在距离她大约三米处的下方，有一段粗大的冷凝管，上面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管道保温棉。
那是一个穿着物业制服、体型硕大的中年男人，他的下半身已经被真菌腐蚀，和垂直的强电缆完全融在了一起。他的背部裂开了数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像抽油烟机风轮一样旋转的骨骼结构。
是老刘——那个半小时前还在试图用“代填报修单”换取幸存者矿泉水的物业小组长。
他居然还没死透，或者说这种“阶段 2”的真菌侵蚀并没有剥夺他的意识，只是把他的生理结构彻底改造成了这栋大楼的一部分。
老刘那张肿胀发青的脸缓缓抬了起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黄光下闪过一丝怪异的光，张开嘴后，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类似于电风扇干磨的“咯吱”声。
“小……小陆啊……按规程……检修通道不能带外人……扣……扣绩效……”
“扣你妈的绩效。”陆嘉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硬物——一瓶高浓度的工业脱漆剂。
“嘉姐！他……他好像要咬过来！”后面的大壮吓得浑身发抖，狭窄的管道被撞得“哐哐”作响。
“闭嘴，别动！”陆嘉低声喝道。
老刘背后的骨质风轮开始加速，发出刺耳的哮鸣。他那融合了电缆的手臂像蛇一样，朝陆嘉的脚踝缠绕过来。
陆嘉冷静得像是在验收工程，她没有用撬棍去硬拼。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砸打，反震力会把自己震下去，所以她拔掉了脱漆剂的喷嘴，对准老刘背部高速旋转的风轮关节，用力挤压。
“嘶——！”
带腐蚀性的化学液体瞬间喷射在肉质与骨骼的交界处，脱漆剂里强力的有机溶剂对这种初步金属化、胶质化的生化组织有着致命的溶解效果。
伴随着刺鼻的白烟，老刘背部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磨损声，卡死了一大半。黑红色的浓液溅射在墙壁上，老刘发出一声痛苦且机械的怪叫。他因为关节卡死，整个身体向下一沉，却又被死死地卡在两根镀锌管的夹角里，动弹不得。
“路通了，踩着他的肩膀过。”
陆嘉把空瓶子往下一扔，干净利落地抬起脚来，一脚重重地踩在老刘僵硬的肩胛骨上，借力跃过了这段最危险的垂直段。
小莫咬着牙跟着踩了过去，大壮更是闭着眼睛一猛子扎了过去，差一点就让陆嘉失去平衡。
“别停，往前爬！”陆嘉顺着横向的检修走廊快速前行。
这里的管线越来越密，前方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B座大楼一楼大厅上方用于维护中央吊灯和监控线路的“猫道”。
然而，还没等三人松一口气，前方通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声。
“砰！”
坚硬的镀锌水管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凹坑。
陆嘉透过管线的缝隙看清了猫道上的情况：一个巨大的影子站在那里，是赵总——那个在灾难刚爆发时把所有人关在会议室里的项目总监，此刻正跪倒在猫道中央。
但赵总已经不是人了。
他的整个右手已彻底与一柄重型电动切割机融合在一起，高强度碳化硅切片正在以每分钟几千转的速度飞速旋转，带起漫天的火花；他的双眼通红、口吐白沫，正在疯狂地砍砸通往外界的大门锁扣。
阶段二：切割机变异体。
“嘉姐……赵总把出口挡死了！”小莫带着哭腔说，“他把门锁砍烂了，我们也出不去！”
陆嘉趴在管道口，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她的眼神迅速扫过狭窄的猫道、悬空的天花板龙骨以及赵总手里那柄火花四溅的切割机。
她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这栋大楼的建筑施工图。
“锁烂了才好。”陆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且荒诞的笑容，“他砍的是承重吊杆，这破大楼当年天花板的石膏板悬挂重物严重超标，我在验收时就给他们标注了红线。”
她转过头，看着吓得面如土色的自媒体博主大壮。
“大壮，你想涨粉吗？”
“啊？嘉、嘉姐，这时候说这个？”
陆嘉指了指前方悬空的铝合金龙骨，“把你的补光灯开到爆闪模式，对着赵总的眼睛冲过去。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