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钢龙骨天花板塌下来时,发出了一种类似干枯树枝折断的脆响。
“靠边!别踏马踩龙骨正中间,踩挂钩和主吊顶筋!”
陆嘉一把抽回测振仪,反手抓住小莫的后领,猛地将这个瘦弱的技术宅往横梁方向一甩。
小莫摔在镀锌钢板上,眼镜险些飞出去,他怀里紧紧抱着改装过的局域网路由器,下一秒,他们刚刚踩过的几块矿棉板被一股蛮力从下方硬生生地顶碎了。
“喀喇!咔擦!”
一只泛着青灰色的死气,肘部以下与金属抛光磁盘彻底融合的手臂,顺着破洞穿透了天花板,磁盘以每分钟上千转的速度高速旋转,与破损的石膏粉尘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同时散发出腥臭的焦糊味。
“嘉……嘉姐!那是三楼的保洁阿姨!她的抛光机……盘在她的肉里!”小莫缩在角铁后面,声音抖得像筛子。
“我知道,不用你报幕。”陆嘉半跪在狭窄的吊顶夹层里,眼神冷得像一块刚出厂的建筑大理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工业防水表,下午4点17分。
距离大楼中央空调系统喷洒第一波腐蚀性冷凝水还有23分钟,而她们现在被困在B座四楼和三楼之间的设备夹层里,前路被掉落的排烟管道堵死,后路则是那个臂展两米,将工业抛光机长在肉里的“阶段2”变异体。
“姓赵的呢?”陆嘉吐掉嘴里的石膏灰,低声问。
“赵总……赵总刚才看见底楼大厅门禁开了一条缝,他自己顺着消防水管滑下去了。”角落里缩着的大壮哥哆哆嗦嗦地举着手机,手机的补光灯还在顽强地亮着,“嘉姐,我现在开直播算不算在记录人类最后的文明?刚才有弹幕问我们能不能打折售卖……“
“闭嘴,把你的补光灯关了。想死别拉着我们一起死。”
陆嘉没空理会这个脑子缺根筋的自媒体博主,她半蹲着向前挪了三米,探头向下看去——这里是B座四楼的行政办公区。
原本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此时像是个被巨兽撕咬过的屠宰场:隔断板倒了一地,A4纸飘得像出殡的白钱;十几具穿着西装衬衫的“阶段1”感染者正像钟摆一样在各自生前的工位旁僵硬地晃荡。
而在通道尽头,那道通往楼梯间的唯一防火门此刻正被一张巨大的重型网格栅栏死死扣住。
“网线和支架锁死了门禁。”小莫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那是物业老刘刚才干的,他把四楼所有的工位隔板和人体工学椅推过去砌成了一道墙,从里面把门顶死了,他以为这样能挡住底下的东西,结果却把我们也堵在了里面。”
“老刘这个蠢货。”陆嘉冷笑了一声。
用人体工学椅挡门?现在的年轻人和老油条真的对现代工业产品的材质一无所知。
那些高档行政椅虽然标榜着“高强度铝合金脚”和“气压杆网布”,但在机械突变体面前,网布一划就破,气压杆受力不均就会瞬间爆裂,根本无法形成刚性的防线。
更要命的是,那个把手臂融进抛光机的“保洁员”已经顺着天花板的检修口半个身子挂了下来。
“跳下去!”陆嘉毫不犹豫地抽出手里的重型测量撬棍,对着四楼的矿棉板用力一砸。
整块天花板彻底崩塌,三人伴随着一堆铝合金龙骨和保温棉重重地砸在了四楼的塑胶地板上。
“吼——!”
这一声巨响瞬间激活了整个四楼行政区的“规则”。
原本死寂的办公区里,十几个“执念傀儡”同时扭过头来,它们的双眼充血溃烂、下巴脱落,但手里却依然死死地握着签字笔、键盘,或者未拆封的快递盒。
“打卡……请打卡……“
“您的报销单据未附明细……“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HR感染者穿着歪斜的高跟鞋,“咔哒咔哒”地朝着大壮哥扑了过来。她举着一本厚重的硬皮档案册,直朝大壮哥的面门砸去。
“妈呀!她要裁我!”大壮哥惨叫了一声,抱头往地上一滚。
陆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往前踏出一步,右腿极其精准地踩中了身边一张倒地的人体工学椅的轮盘,用力一顶——
“蹭——!”
那张带有五星脚轮的黑色人体工学椅在光滑的自流平地板上划出一道高速的弧线,带着破空声重重地砸在HR感染者的小腿上。
“噗通!”HR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下巴磕在地面上,手里的档案册飞了出去。
“小莫,带上绳索去门那边!大壮,把附近所有带轮子的人体工学椅全给我拽过来!”陆嘉厉声下达指令。
“啊?嘉姐,老刘把门堵死了,我们还搬椅子过去干什么?给他加固墙头吗?”大壮一边带着哭腔,一边下意识地按照陆嘉的命令把两张赫曼·米勒(Herman Miller)高背椅拖了过来。
“加固?老刘搭的是个随时会塌的垃圾堆。”陆嘉一把拽过一张带有气压升降杆的重型网椅,反手将其推倒,用脚踩住底座,“现代人体工学椅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气压棒和重力阻尼轮!”
小莫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陆嘉的意思:“气压棒里填充的是高压氮气!如果受热或者受到强外力挤压……“
“不是如果,而是肯定会爆炸。”陆嘉动作迅速,从腰间的工程包里取出两罐工业级高压脱漆剂和一把高功率热熔胶枪。
她将脱漆剂直接绑在人体工学椅的气压杆连接处,又用热熔胶将几柄锋利的拆纸刀片反向固定在椅背的塑料网架上。
“老刘搭的‘椅子墙’根本不是防线,而是一个连环触发的压弹陷阱。只要受力,整个结构就会发生弹性崩溃,但我现在要把它改造成定向防御步雷。”陆嘉的眼神冷冽。
咆哮声从头顶炸开,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砸穿了天花板。
那个融合了抛光机的“阶段 2 保洁员”彻底从天花板坠落,砸在地板上,下半身已经开裂,肋骨外露。但那只高速旋转的抛光磁盘仍在空气中发出上万转的惨烈高频振动,所过之处,办公桌的刨花板被瞬间削成粉末。
“死……死死死!卫生不合格!扣绩效!”
变异保洁员狂暴地咆哮着,拖着沉重的金属躯体,像一辆失控的轻型坦克,沿着中轴走廊朝着陆嘉三人冲了过来。
沿途两个躲闪不及的“执念傀儡”瞬间被抛光磁盘卷入,肉体和衣服在半秒钟内被磨成血雾。碎骨溅在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浊响。
“嘉姐!它过来了!它过来了啊啊啊!”大壮哥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小莫,去防火门前对着缝隙喊老刘开门。”陆嘉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
“喊他?他不可能开的!”
“他不需要开,他只需要站在门后听着。”陆嘉冷声说道。
小莫咬紧牙关,连滚带爬地跑到被工学椅和网格栅栏堵死的防火门前,他贴着门缝大喊道:“刘主管!开门!嘉姐带了物资!楼下有变异体冲上来了!”
防火门后的观察小窗里露出了物业小组长老刘那张猥琐而恐惧的脸。
老刘眼珠子乱转,先是看着外面冲过来的金属怪兽,又看看堵在门外的陆嘉,脸上露出了阴狠毒辣的笑容:“陆嘉,别怪我!这门一开,大家都得死!你在外面撑一会儿,帮我吸引一下火力!”
说着,老刘不仅不开门,反而举起一根废弃的铁管,狠狠地砸在门内的锁栓上,将内部的机械彻底锁死。
“老刘,谢了。”
隔着玻璃,陆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讽刺的弧度。
她根本不需要老刘开门,老刘锁死锁栓的动作正好把防火门的刚性支点固定死了。
“大壮,闪开!”
陆嘉飞身跃起,一把拽过刚刚改造好的三张重型工学椅,借助五星脚轮的高速打滑,将它们呈“品”字形死死地楔在老刘搭建的垃圾椅子和走廊中央之间。
三张椅子、脱漆剂罐、气压杆和反向刀片在狭窄的走廊里形成了一个极具工业美感的角力支架。
“轰!”
变异保洁员的抛光磁盘重重地撞在了第一张工学椅的网背上。
上万转的抛光盘在瞬间切碎了高强度尼龙网布,但盘片也立即被韧性极强的防弹级网纤维死死缠绕,速度猛地减缓。
爆裂的火花立即点燃了绑在气压杆上的高压脱漆剂。
“嘭——!”
第一声闷响,高压脱漆剂罐体在高温和强压下直接炸裂。带有强腐蚀性的有机溶剂喷了变异体一脸,瞬间溶解了它眼部和面部的软组织。
“啊啊啊啊——!”变异体发出凄厉的尖叫,下意识地向前猛推。
这一推进彻底挤压了第二张和第三张工学椅的气压杆。
“砰!砰!”
两声堪比手雷的巨响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响。
三级防护的气压氮气杆在极限变形下发生物理爆裂,金属杆体犹如两根重型撞针,沿着受力方向反向弹射而出。
在刺耳的破空声中,爆裂的气压杆带着碎裂的胶合板和纸刀片直接洞穿了变异体的胸膛和抛光机的转轴。
不仅如此,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受力传导,全数砸向了门扣方向。
老刘在门后搭建的“自以为安全”的废铁椅墙,在巨大的动能冲击下发生连环坍塌!
“喀嚓!”
老刘刚刚死死锁上的防火门锁栓在承受了数吨重的连环物理挤压后伴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连同门框上的膨胀螺栓一起被强行拔出了墙体。
门被轰然撞开!
老刘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倒塌的门板和飞出来的工学椅零部件拍在墙上,发出一声惨痛的呜咽,整个人被死死卡在了破损的门缝里。
尘土与血雾渐渐散去。
那个不可一世的“阶段 2 保洁员”胸口插着两根爆裂的铝合金气压杆,抛光机上卡满了融化的尼龙网布,他彻底倒在距离陆嘉半米远的地方,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大壮哥手机发出的微弱光线,以及空调管道里传来的冰冷滴水声。
陆嘉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石膏粉尘,走到被门板卡得白眼乱翻的老刘面前。她低头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想把他们当成垫脚石的物业组长。
老刘满脸是血,颤抖着伸出手:“嘉……嘉姐……救……救我……”
陆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垃圾般的冷漠。
她抬起脚,踩在卡住老刘的那张人体工学椅的脚轮上,用力一踹。
“咔哒。”
椅轮下滑,老刘被卡得更紧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老刘,这叫人体工学力学传导。”陆嘉冷冷地说道,“交房验收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B座四楼的防火门螺栓少了两颗,但你收了施工方的五百元回扣,就签了字。”
老刘眼珠子急剧收缩,脸色惨白如纸。
“你看,你拿的回扣,今天救了我们一命。”
陆嘉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对身后早已看傻了眼的小莫和大壮挥了挥手。
“拿上物资,穿过门楼,第一阶段降温要开始了。”
小莫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背起包来,赶忙跟上;大壮哥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气绝的变异体和被卡在墙上的老刘,手抖得几乎连手机都握不住,也一路小跑着跟在陆嘉身后。
在他们身后,四楼大厅中央的空调风口开始缓缓喷出带有刺鼻化学气味的白色冷凝雾气。
第一道防线改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