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的霉味混着某种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在狭窄的金属通风管道里弥漫。
陆嘉半跪在积满灰尘的镀锌铁皮上，后背紧贴管道顶棚，左手按着一台重型测振仪。液晶屏上的数字正在剧烈跳动：42Hz——频率高，规律性强，距离小于15米。
那是阶段 2 变异体“电锤工人”敲击承重墙的声音。
“嘉……嘉姐，后退一点，我这补光灯要挤爆了！”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却极具穿透力的气音。
“把你的破灯关了。”陆嘉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刚用冰水打过的抹布，“大壮，如果我再看到你的灯珠亮一下，我就用脱漆剂把你脸上的胶原蛋白洗掉。”
自媒体博主“大壮哥”趴在陆嘉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根自拍杆，镜头正对着他自己那张满是虚汗的脸，他咽了口唾沫，极度委屈地压低声音：“我这是在记录真相！粉丝们都在等着看第一手资料——”
“看你脑浆怎么被吸干的真相吗？”陆嘉打断他。她利落地将一卷高胶粘度的工业生料带缠在右手臂上，从手腕处一直箍到肘关节，即便被咬，也能争取两秒钟的时间，撕开皮肉逃跑。
而在大壮后面，还死皮赖脸地挤着一个人。
项目总监赵总。
这位平时在新苍市高新园区里西装革履、说话三句不离“降本增效”的甲方代表，此时正像条死狗一样拱在灰尘堆里，他那套定制的亚麻西装早就在挤进垃圾通道时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大红色的本命年内裤。
“小陆啊……陆主管，”赵总喘着粗气，伸手扣住陆嘉的马丁靴后跟，“我们……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下到一楼？我跟园区治安局的王局是喝过茶的，只要到了货梯间，我的专有卡能直接激活应急响应……“
陆嘉眼皮都没抬，反腿就是一脚甩过去，鞋底的硬质橡胶精确地顶在赵总的鼻梁前半厘米处。
“第一，赵总，把你那张作废的磁卡收起来，智能中枢二十分钟前就陷入死循环了。现在你那卡刷进去只会触发警报，把附近所有的保洁变异体招来。”
陆嘉一边调整着身上的工具带，一边用冰冷的眼神扫视着这两个人，“第二，别碰我的鞋，这双鞋是牛皮防砸的，你们俩加起来都没它有用。”
三人挤在这个只有八十厘米见方的工程排风管里，气氛僵硬得像搁置了半个月的水泥。
就在十分钟前，陆嘉已经带着电工小莫摸到了管道分流口，只要顺着主缆线管井滑下去，就能绕过被“高管变异体”占领的15楼会议室。
结果这两个“祸害”凭空杀了出来。
大壮哥为了拍摄所谓的“末日硬核救援”视频，强行撬开了消防栓。水流声瞬间撕裂了“PPT静音法则”，引来了整整半个部门的狂暴感染者。而赵总为了自己逃命，在关上防火门的时候，顺手把小莫隔在了推拉门的另一侧。幸好，小莫体型瘦小，一下就钻进了配电箱后面。两人约定在12楼的维修间汇合。
可陆嘉却被这两个“组合拳”死死地粘上了。
“嘉姐，你看那儿！”大壮突然抽了一口气，抖着手指指向管道前端的铁丝栅栏网。
排风口下方，是14楼的开放式办公区。
原本井井有条的千人格子间此时一片狼藉，几台打印机还在不受控制地吐着黑纸，纸张飘得满地都是，而在办公区正中央正站着两个已经发生彻底“肉体融合”的阶段二变异体。
其中一个是生前做行政前台的女人，她的下半身已经与重型复印机融为一体，金属外壳和爆出的血管交织在一起。巨大的机身在木地板上拖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另一个则是施工队留下的工人，他的右臂骨骼彻底钙化、伸长，与一把重型电锤的钢针融合在了一起。他正伴随着肌肉的抽搐，疯狂地向地面砸去。
“咚！咚！咚！”
每一次砸击都让陆嘉膝盖下的金属管道产生剧烈的共振。
“真……真恶心……”赵总趴在后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发出一声干呕，说不出话来。
“闭嘴。”陆嘉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但已经晚了。
下方的“电锤工人”突然停止了砸击，它那颗已经没有眼皮的头颅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翻转了 180 度，死死地对准了顶部的排风口。
它虽然没有耳朵，但身上融化的电线和金属片对空气中的微小震动却极度敏感。
“嘻……划……划扣……”前台复印机变异体发出电磁杂音般的嘶吼，巨大的机身轰然转向排风管下方。
“它发现我们了！快砸开后路！”赵总瞬间崩溃，像发疯的土拨鼠一样往后倒退，脚掌踩在大壮的脸上。
“别退！后面是死胡同！”大壮也慌了，一边尖叫，一边举起自拍杆乱挥，打开最大亮度的补光灯，直冲着下方的怪物射去。
强光刺激的瞬间，下方的两具变异体彻底狂暴！
电锤工人的肉体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折断声。它猛地向上跃起，那根融合了电锤的钻头臂带着上千磅的冲击力狠狠地刺穿了排风管底部的镀锌铁皮。
轰！
铁皮像纸一样被撕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飞溅的火花，刺鼻的烧焦油味瞬间灌满了整条管道。
“啊啊啊！嘉姐救我！”赵总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密闭空间里散开。
“救你妈！”
陆嘉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没有任何退缩，反而借助狭窄空间的支撑，双脚猛地蹬住管道两侧，像紧绷的弹簧一样向前扑去。
她没有硬碰硬地与旋转的电锤臂对抗，而是在铁皮塌陷的瞬间，极其精准地用手指抠住了管道边缘的金属支架。
“大壮，把你的补光灯扔给我！”陆嘉厉声喝道。
“什么？这是我花八百块买的——”
“扔过来！想活命就给老子扔！”
大壮被陆嘉身上爆发的杀气吓得一抖，下意识地把手中的自拍杆连同高亮补光灯一起扔了过去。
陆嘉一把接住自拍杆，完全不顾上面粘着的汗液，猛地将补光灯的亮度开到极致，同时按下强光闪烁模式。他抬起手，将整根杆子死死地顶进了电锤变异体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爆闪！
强烈的频闪光线在怪物内部爆裂开来，生物真菌对高频光敏刺激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电锤变异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从半空中摔落到14楼的地板上。
“走！”陆嘉一把拽住管道上方的吊筋，腰部发力，像灵巧的猫一样翻出了破损的排风口，稳稳地落在了办公区隔断墙的顶端。
她居高临下，看都没看底下的怪物，直接回头冲着管道里的两个人喊道：“跳下来！不想被后面的复印机压成肉饼，就给我跳！”
管道深处，那台庞大的复印机变异体已经顺着管道爬了过来。它的履带和金属齿轮将铁皮挤压得嘎吱作响，距离赵总的脚踝不到一米远了。
“我跳！我跳！”
赵总再也顾不上什么高管形象，闭着眼睛从三米高的管道破口处摔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一堆办公椅上。他摔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大壮也紧跟着抱头发滚落了下来，手机和摄像头摔了一地。
“嘉……嘉姐，接下来往哪儿走？门被堵死了啊！”大壮揉着剧痛的腰，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格子间，脸色惨白。
14楼的出口处，正游荡着三四只阶段一的“办公族感染者”，它们的手里还死死抓着合同和文件夹。听到落地的巨响后，它们正僵硬地转过身来。
而他们身后，跌落的“电锤工人”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它口腔里的补光灯被咬碎，溅出密集的电火花。那根电锤臂再次发出高频的轰鸣。
前有狼，后有虎。
赵总瘫倒在地板上，一把抱住陆嘉的腿，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小陆！陆主管！只要你带我出去，B座物业的续约合同我立刻签！我给你涨薪！让你做到总监！”
陆嘉低头看了他一眼，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赵总，您这画饼的功力，末日了都没减退半点啊。”
她猛地一抬脚，将赵总踹开，又从旁边的施工杂物堆里拉来一桶未开封的工业级快速凝固胶水和一包高浓度烧碱粉末。
“大壮，想活命的话，把那边的保洁推车拉过来。”陆嘉一边快速拆封胶水，一边冷静地指挥道：“赵总，你不是喜欢签合同吗？看到地上的A4纸了吗？给我搬，越多越好，叠成厚块！”
“做什么？”赵总哆哆嗦嗦地问。
“做防弹衣，做水泥封口。”陆嘉的眼神冷冽如刀，她手中的高压胶枪已经装弹完毕，“两位，别以为脱离了管道就安全了，在我这里，不干活的人第一个拿去喂变异体。”
电锤的轰鸣声再次逼近。陆嘉利落地单手甩开胶枪安全阀，迎着扑上来的变异体。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只有属于工程监理的绝对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