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通道厚重的双层防火门在身后“轰”地一声关上，将B座大楼内排山倒海般的咆哮声和金属切割声瞬间隔绝。
陆嘉顺着冰冷的消防梯一路滑到底部，双脚沉重地落地。她身上原本橘黄色的物业反光背心，此时已看不出原色，沾满了黑绿色的真菌汁液、高压风油精的刺鼻残余以及碎纸机刀片过热烧焦的塑料味。
在她身后，是她刚用四根工业级热熔胶棒和一根重型撬棍死死顶住的消防逃生门，门板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震颤。每一次撞击，门框上崩落的水泥灰都会洒在她的头顶。
“嘉……嘉姐，它……它追不上来了吧？”
躲在垃圾桶后面的“大壮哥”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他为了直播效果而买的手里那根云台自拍杆早就断成了两截，只剩下电线头悬在半空。
“闭嘴，不想死就别对着通风口喘粗气。”陆嘉的声音哑得厉害，但语气里不容置疑的语气像是一把钝刀子。
她蹲下身，手掌贴在冰冷的地下停车场地面上。
微弱但规律的震动顺着花岗岩地砖传上来，这不是怪物的脚步声，而是来自更深的地下，整座新苍市智能中枢的重型机械齿轮的运转声。
“小莫，看终端。”陆嘉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背着重型电子包的小莫缩在配电箱的阴影里，脸色惨白，双手在改号过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黑眼圈极深的脸：“嘉姐，B座的局域网彻底瘫痪了，但我刚才通过物业的备用光纤挂上了新苍市市政智能中枢的骨干网，情况不太对劲儿。”
“怎么个不对法？”
从不远处一辆被压扁的轿车后面闪出了物业小组长老刘的身影，他怀里死死抱着用保温袋装好的半箱矿泉水，眼神飘忽，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陆主管，你看……刚才在大厅里，我把脱漆剂拿走也是为了大家伙儿着想。我这不是一滴都没用，全给你留着吗？”
“老刘。”陆嘉站起身，顺手拧紧了手里的重型测振仪金属外壳，用冰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你的账我一会儿再算。小莫，说重点。”
小莫咽了口唾沫，将平板屏幕转过来，呈现在几人面前。
在极具现代感的红灰双色界面上，一条刺眼的红色横幅正在无声地闪烁：
【新苍市全域智能中枢警告：C-07 至 B-12 区域真菌污染率已达 82.4%】
【系统判定：城市自我修复功能丧失，已强制激活《热焚毁协议》（Thermal Purge Protocol）】
【地下深层工业气化炉预热中……】
【距离全城管道高压过热蒸汽喷射剩余时间：5小时59分59秒】
“六小时……“大壮哥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声音直接提高了八度：“这是什么意思？政府不管我们了？气化炉？蒸汽？”
“意思就是，”陆嘉从腰间掏出最后一卷工业生料带，利落地用牙齿撕开，缠在扭伤的手腕上，“六小时后，整座新苍市的地下排水管、中央空调井、电缆通道，以及所有的检修天井，都会被上千摄氏度的过热工业蒸汽彻底冲洗一遍。”
她指了指顶棚上粗大的绿色保温管道。
“到时候，别说那些融合了切割机和打卡机的变异怪物，就算是这栋大楼的钢筋混凝土，也会被活生生地蒸成烂泥，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座城市里存活。”
空气瞬间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老刘怀里的矿泉水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又滚到污水坑里，他嘴唇哆嗦着说：“不……不可能。赵总呢？他刚才坐高管专梯去地下VIP车库了，肯定有专车开出去，不可能陪我们一起死。”
“赵总？”陆嘉冷笑了一声，“刚才专梯停在地下二层的时候，传来的声音是肉类挤压金属管道的摩擦声，赵总现在估计已经和专梯的轿厢门融为一体，正忙着给进不去的人开‘离职证明’呢。”
小莫手指快速划过地图：“嘉姐，我们必须出城，但新苍市现在的地面交通已经完全瘫痪，所有的自动驾驶车辆都因识别到‘违规行人’而死机堵路，路口的智能安保蜂巢甚至还在对逃跑的人发射电击针。”
“走地面是找死。”陆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地面现在是阶段二‘工具融合体’的天下，刚才我在十二楼的窗口看过了，外卖骑手变异体已经在环城高架上形成了一支支的冲撞群，我们要走地下，但不能走常规的地铁线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几乎发白的、折叠得皱皱巴巴的老旧建筑图——这是新苍市十年前建城初期第一期的工业管道施工图。
“老城区的地下防空渠。”陆嘉指着图上的一条粗黑虚线，“那是当年未接入智能中枢的旧排水系统，不在气化炉第一批蒸发名单里，可以从B座地下三层的备用电缆沟穿过去，直接通往城外的旧河道。”
“可是……嘉姐。”小莫指了指图上标注红点的位置，“备用电缆沟的入口在地下二层的中央配电房，而那里是刚才B座所有变异体汇聚的中心。”
话音未落，众人头顶的应急照明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嗡——”
一阵尖锐刺耳的机械鸣响顺着通风管道传了过来。
那不是怪物的嘶吼，而是数百台自动打卡机同时刷卡的电子提示音，夹杂着高速旋转的割草机片刮擦墙壁发出的金属尖啸声。
B座大楼的地下二层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建筑物，而是一个正在苏醒的、由肉体和工业垃圾构成的消化器官。
老刘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一把抱住陆嘉的大腿：“陆主管！嘉姐！求求你带上我！我有钱！我私下扣的那些工程款都存在外资银行里，我告诉你密码！”
陆嘉低下头，冷冷地看着老刘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她没有踢开他，只是弯下腰来，一把掐住老刘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又重重地撞向旁边的水泥柱。
“老刘，你的钱留着给气化炉当柴火吧。”
陆嘉抽出手里的重型撬棍，指了指昏暗的地下通道深处：
“第一，把地上所有的水和绝缘手套捡起来；第二，小莫在前打灯规划路线，大壮你在中间拿好高压风油精和加湿器；老刘你垫后，要是敢在后面给我耍花样……”
陆嘉眼角一抽，撬棍猛地砸在老刘耳边的水泥柱上。崩飞的碎石划破了老刘的脸颊。
“我就用热熔胶枪把你的嘴和肛门一起封死。听懂了吗？”
老刘连连点头，眼泪鼻涕混着灰尘流了一脸，拼命地去抢地上滚落的矿泉水瓶。
大壮也吓得打了个嗝，赶紧把两瓶风油精一股脑儿地倒进随身携带的喷雾加湿器里，双手死死地握住喷嘴。
陆嘉转过身，伸手按下了墙上最后一块手动消防阀门的扳手。
“咔哒。”
警报红灯在新苍市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无声闪烁，墙上的电子倒计时数字变成了【05:54:12】。
“新苍市B座工程，正式停工。”
陆嘉吐掉了嘴里的灰尘，将测振仪挂回腰间，拎着沾满黑血的撬棍率先迈步，走入了通往地下二层的黑暗之中。
“接下来，就是整座城市的拆迁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