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局的巨型空中食堂里，高强度的紫外线净化灯将光线模拟得如同室外正午。空气中弥漫着高能合成肉的芬芳香味、各种高级营养液的甜腻气味，以及数百名研究员低声讨论数据、八卦的嘈杂声。

在这片喧闹中，耶格尔端着一份最便宜的常规低脂合成套餐，独自坐在角落的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吃着。对经历过两世的他来说，这种孤独早就成了习惯。

突然，一道高挑的身影问都没问，便极为自然地直接坐在了耶格尔的对面。

“耶格尔先生，怎么一个人在这吃东西，没有和那几位同期的新人一起？不介意我和你凑个桌吧？”

耶格尔抬头一看，女孩今天换下了一身累赘的战术外套，穿着一件修身的行政制服。虽然领口处隐约还能看到几缕新换的纳米钛合金接口，但整个人气色红润，精神抖擞。

“哦，是你呀，拉米。”耶格尔放下筷子，温和地笑了笑，“没问题，坐吧。看起来你身上的伤，还有那些损坏的零件，都已经彻底恢复了？”

谢拉米对着耶格尔重重地一点头，眼中的敬畏褪去，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对的，多亏了市政厅最好的机械师。不过……当时要不是耶格尔先生在车祸里救了我，说不定我连核心都等不到被拖进维修仓，就已经死在那群杀手的乱枪之下了。”

耶格尔微笑地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淡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平安无事才是最要紧的。”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拉米的心头微微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悄然蔓延。

在这个全员为了利益算计、为了算力焦虑的赛博时代，所有人都在急躁地往前赶。可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古潭般的深邃与沉稳。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和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赛博人”对话一样，散发着一股让人感到极度踏实、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那个……耶格尔。”

就在两人闲聊时，一个略带尴尬和局促的声音在餐桌旁响起。

雷诺手里端着豪华餐盘，有些别扭地站在那，目光有些飘忽，完全没了早上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他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我可以……和你同坐吃顿饭吗？”

耶格尔有些意外地看着雷诺，随即大度地挥了挥手，挪了挪位置：“雷诺前辈，没问题啊，坐吧坐吧，正好一起热闹。”

一听到“前辈”两个字，雷诺刚坐下的屁股差点又弹了起来。他老脸一红，赶忙摆手，语气里满是服气与无奈：“别，千万别再称我为‘前辈’了。见识了你早上的神仙配方，在药剂学这一块，我可当不起你一个字的‘前辈’。我和你……好歹也算是一届的同期，叫我雷诺就行。”

耶格尔看着这个虽然嘴硬、但心思并不坏的青年，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没问题，雷诺。”

有了雷诺的加入，餐桌上的气氛彻底活络了起来。拉米好奇地打听着两人早上的研究进展，而雷诺则在极度的崇拜中，开始手舞足蹈地向拉米描绘耶格尔早上弄出来的那个“神迹数据”。

食堂里人来人往，杂吵的讨论声、餐具的碰撞声、还有雷诺和拉米在耳边的欢声笑语，在这一刻汇聚在一起。

耶格尔握着筷子，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食物，再看着眼前这两个和自己越聊越投缘的年轻人。

在这一瞬间，他那沉寂了两百年的灵魂，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恍然发现，自己在第二世修仙界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几个人毫无利益纠葛地坐在一起，仅仅为了生存之外的琐事开怀大笑。那时候的他，脑子里只有砍柴、苦修、杀戮、宗门大比和逆天改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孤独的剑，虽然最后登上了圣子的高位，但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原来，和朋友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是这种感觉。

无意间，耶格尔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笑意。

坐在对面的雷诺眼尖，一眼就抓了个正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耶格尔，打趣道：“哟，耶格尔，你一个人在这傻笑什么呢？笑得这么神秘，难道你脑子里那台‘碳基电脑’，又自动推演出了什么颠覆时代的新型药方？”

耶格尔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笑着摇了摇头，掩饰道：“没什么，没事。我只是……刚好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一旁的拉米听到这句话，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双好看的机械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以前的事情？” 拉米在心里悄悄编排着：“他才十五岁，能有什么‘以前的事情’？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是某个被公司洗脑、或者把意识上传后再重新下载到年轻肉体里的‘老赛博老怪’吧？”

不过，看着少年那阳光、干净的笑脸，拉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管他是什么。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冰冷的钢铁城市最顶端，他们三个在这张小小的餐桌上，找到了属于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