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行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露安替柔伊卸下礼裙外面那层薄披风,又把头发上的银饰一件一件取下来。宴厅里的香气还留在衣料和发尾上,混着夜风带进来的凉意,随着首饰落进绒布匣子的轻响,慢慢从房间里淡了出去。
“殿下今晚还看东西吗?”
“不看了。”
露安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把垂下来的帘子整理好,看了一眼窗台旁边还亮着的那盏灯。她没有问要不要熄,只把灯芯稍微压低了。
“那我去外间。”
“不用,”柔伊说,“你去睡吧。”
露安的动作停了一下,最后还是低下头:“是。”门轻轻合上了,寝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柔伊没有马上站起来。桌上还放着北炎书记官从宴席上带回来的认捐记录,纸页已经重新装订过,封口处盖着行馆的蜡印。她不用现在拆开,也没什么必须连夜处理的事情。
可她还是坐在那里。
穹顶底下的星环灯、格兰先生被攥得发皱的那张致辞纸、德鲁安脸上挂不住的笑,还有阿兰那句“已经听不见了”,一层一层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留下来的,还是玛格丽特手腕上那根银线。还有那扇门。
柔伊抬起眼,看向窗边。帘子垂得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目光,耳边忽然落下一道带着笑的声音。
“昨晚的曲子,喜欢吗?”
柔伊的动作顿住了。
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窗台上。他换回了平时的样子,黑色长发散在肩后,身上那件暗色外袍没有银弦厅里层层叠叠的红,眼尾旁边那弯赤月纹也消失了。窗外的夜色落在背后,把那双紫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楚。
他的一条腿曲起来,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嘴边挂着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就好像昨晚在银弦厅里被满厅宾客追着看的绯月,跟眼前这个翻窗进来的男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柔伊看着他:“喜欢。”
夜的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得这么干脆。
“很好听。”她又补了一句。
夜笑意更深了些:“难得听你说一句好话。”
“我不知道你会弹琴。”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柔伊的视线停在他脸上:“所以你的每一件事,都要我正好问到,你才会说?”
夜嘴边的笑意没有消失,眼神却慢慢静了下来。他从窗台上下来,靴底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多少声音:“今晚在宴会上听见什么了?”
柔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绯月存在多久了?”
夜看了她一会儿:“比你第一次见到我更早。”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意外,可柔伊还是沉默了一会儿:“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从来没问过。”
“我连这个名字都不知道,怎么问?”
夜低低笑了一声:“现在不是知道了?”
柔伊没有被他带跑:“费因夫人告诉了你什么?”
夜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伸手拨了一下那本没拆开的认捐副册:“她见过那个拿过残页的人。”
柔伊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夜没有继续逗她。
“不是瓦狄尔旧族的人,是当年替他们誊录过逃亡名册的书记。旧族散了以后,那人改过名字,在陨环城弥洛安南边替一家旧纸铺修补契书和账册。”
“现在还在那里?”
“铺子还在,人在两个月前就不见了。”
“死了?”
“不一定。”夜说,“玛格丽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有人拿了一批旧名册去找他。那之后,他连住处的东西都没收拾,直接就消失了。”
“旧纸铺还有谁?”
“一个替他跑腿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铺子的主人了。”
“知道残页的事吗?”
“还不知道。”
“你的人接触过他了?”
“只看过,没碰。”
柔伊想了一会儿:“先确认那个书记失踪前见过谁。别惊动旧纸铺,也别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查残页。”
“怕他跑?”
“怕有人比我们先一步知道他被找到了。”
“好。”
夜答得很自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靠在桌沿上,视线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柔伊问:“沃利欧斯那些关于克拉德的说法,是你让人传的?”
夜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烧起来。”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场没达到预想的火。
柔伊看着他:“有没有烧起来,那是结果。你用了我的无冠之鹿,也用了克拉德的名字,那些说法最后有没有传开,不代表这件事就跟我没关系。”
“我没有用你的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杯子是从我手里出现的。”
夜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们会把那只杯子、克拉德和我连在一起。”柔伊继续说了下去,“你只是觉得那场舆论没有成功,所以没必要告诉我。”
夜看了她一会儿:“当时告诉你,也改变不了结果。”
柔伊的声音很轻:“是不是能改变结果,不该由你来替我决定我要不要知道。”
夜嘴边最后那点笑意也淡了下去。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夜才说:“以后再动你的名字,我会告诉你。”
柔伊没有因为这句让步就松下来。
“不只是名字。会改变我选择的事,也一样。”
这一次,夜没有马上回答。
柔伊看见了那个停顿。
“你做不到。”
“我会记得先问你。”
“记得?”
夜看着她,嘴边原本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我不能答应你,我永远不会插手。”
柔伊的手指轻轻收紧。
“为什么?”
夜沉默片刻。
“因为真到了那一步,我不知道自己会更相信你的判断,还是我看见的危险。”
柔伊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沉下去。
“哪怕会毁掉我的计划?”
“如果我认为让它继续下去,代价会更大。”
他承认得很平静。
“那你也应该知道,”柔伊看着他,“真有那一天,我不会因为你说是为了我,就接受。”
“我知道。”
夜承认得太快,反而让柔伊一时说不出话来。
柔伊移开目光,走到桌边,把那本认捐副册往旁边推了一点。
夜没有离开,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最后夜先开了口:“还有什么要问的?”
他的语气重新轻了一点,却没有变回最开始那种逗弄的笑。
柔伊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昨晚,就是这只手牵走了玛格丽特,又将那根银线系在她腕间。
“玛格丽特手上的银线,是你系的?”
“嗯。”
“花瓣也是你留下的?”
“是。”
“你碰过她吗?”
夜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住了。柔伊没有移开视线,她既然问了,就不打算再装作不在意。夜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借机逼她承认什么。
“牵过她的手。碰过手腕,替她把那根线系上去。”
“还有呢?”
“没有了。”
柔伊盯着他。
“没有吻她,”夜说,“也没有做你现在脑子里想的其他事。”
“我没有想什么。”
“是吗?”
柔伊没有回答。夜看着她,笑意终于重新回来了一点:“她以为的,比我给的多。”
这句话没有让柔伊一下子舒服起来。
玛格丽特的喜悦是真的,她相信绯月愿意听她说话,相信那根银线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约定,也相信自己见到了别人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一面。柔伊知道那是夜布的局,可知道并不能把昨晚那盏没有灭的灯从记忆里抹掉。
夜忽然问:“昨晚等我了?”
柔伊抬起眼。夜靠在桌边,神情看起来还是那么随意,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没有。”
“那盏灯,留了多久?”
柔伊顿了一下:“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柔伊不信。夜笑了一下:“你要是没等,今晚不会问这么多。”
柔伊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灯没有灭。”
夜没有追着不放,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等。他只是站直了身体,朝她走过来,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才停下来。柔伊没有往后退。
夜抬起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柔伊看着那只手。她想起祭坛之后那个漫长的夜晚,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靠近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她很清醒。
柔伊慢慢抬起手,放进了他的掌心。夜的手指收拢了,没有很用力,只是稳稳地握住她,然后把她轻轻带近了一些。
她没有退,只是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夜抬起另一只手,慢慢环过她的肩背,动作很轻,像在等她做最后一次决定。
柔伊还是没有推开。
夜的手臂这才真正收紧了一点。她的额角碰到他肩前的衣料,很安静。没有银弦厅里的琴声,也没有慈善晚宴上层层叠叠的目光。窗外偶尔传来风擦过屋檐的声音,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靠得太近以后,彼此都没法完全藏住的呼吸声。
夜没有说话。柔伊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就在夜的手臂稍微松开了一点,像是准备给她让出退开的余地时,她的手指抬起来,抓住了他腰侧的一点衣料。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
夜的动作停住了。柔伊没有抬头,也没有解释。
过了一会儿,夜重新把她抱稳了。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着松手。
“昨晚是我没有来。”他说。
柔伊靠在他肩前,闭了一下眼:“嗯。”
“生气?”
“还有一点。”
夜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那就先留着。”
柔伊抓着他腰侧衣料的手指轻轻收紧:“你在笑什么?”
“你还肯让我抱。”
柔伊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夜回答得很轻。柔伊抬起一点脸,看着他:“那就别以为这样算完了。”
夜的下颌轻轻碰过她的发顶。
“没打算混过去。”
“真的?”
“你要算,慢慢跟我算。”他顿了一下,手臂仍然稳稳环着她,“别再一个人憋到第二天。”
柔伊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松开手。
那些关于瓦狄尔旧族、无冠之鹿、绯月与沃利欧斯的声音,并没有真的消失。夜的秘密还是很多,他们之间关于选择权的裂缝也没有被填上。
可这一晚,她没有推开他。
两个人又这样站了一会儿。
直到窗外传来值夜人走过长廊的脚步声,夜才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她仍旧抓着自己衣料的手。
柔伊察觉到他的目光,手指停了停,才一点一点松开。夜嘴边重新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却没有拿这件事逗她。
“睡吧。”
柔伊看着他:“旧纸铺那边有消息,先告诉我。”
“知道了。”
夜转身走向窗边。帘子被夜风掀起一角,他踏上窗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旧纸铺有消息,我会先来告诉你。”
柔伊看着他:“别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
夜停了一瞬。
“好。”
下一刻,窗边已经空了。被风掀起来的帘角慢慢落回去,只剩那盏被露安压低了灯芯的灯,还在桌边安安静静地亮着。
寝殿里又恢复了寂静。
柔伊站在原地,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微微收拢的姿势。她慢慢把手松开,掌心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可方才隔着衣料留下的那点触感,好像还没有完全散掉。
窗边摆着那只粗糙的旧陶盆。
五天过去,里面的嫩芽又往上长了一点。细细瘦瘦的茎秆还是微微弯着,顶上的两片小叶子已经舒展开了,叶心之间又挤出了一点更浅的新绿,紧紧蜷在一起,还没有真正张开。
它还是小得经不起一阵大风,却不再是最初那一点几乎看不清的绿色了。
柔伊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搭上陶盆粗糙的边沿。
信纸上那几行字,没有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若有人愿意陪你,就答应他。”
“别孤单。”
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紧接着,那份熟悉的疼,便沿着还没有愈合的地方,慢慢漫了上来。
两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是记得那封信被展开时候的样子,记得纸上熟悉的字迹,也记得自己赶到祭坛的时候,看见的只有满地焦黑。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也没有一句能亲耳听见的告别。
埃利奥特把最后的话留在了信里,独自替她走完了那条路。等她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呼吸乱了一下,不是因为握住了夜的手,而是因为埃利奥特早就知道,她总有一天还是会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她还是想他。
还是会疼。
那份爱也没有因为另一个人重新走近,就被挤到更远的地方去。
柔伊低下头,看着叶心那一点还没有舒展开的新绿。手指抬了一下,最后没有碰,只轻轻停在叶片的上方。
过了一会儿,她把陶盆往里挪了一点,避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