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韓嵐又做了同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地下室門口，門縫裡傳來嗡嗡聲，還有腳步——不是她的，也不是母親的。

她伸手去開，卻發現門上沒有鎖。

醒來後，她赤腳走下樓，手裡握著手電筒。

地下室的門竟真的沒鎖。

她推門進去，空氣濕冷，牆壁是重新粉刷過的水泥白。正中央，那張書桌還在，上頭的照片卻換了。

這次不是那名失蹤男孩，而是一張斜拍的鏡面照片——鏡中只有一隻眼睛，像是在窺視誰。

桌角有一個新檔案夾。

她打開，裡頭是厚厚一疊觀察報告，每一頁都標著一個名字：「渦」。

她翻到最後一頁。

「A-12 展示出自我與鏡像分離的明確徵兆，記憶回收段落不穩，『渦』已進入獨立模擬行動期。
建議下一階段：『鏡像融合測試』——觀察主體對鏡面反應的支配力。」

那一刻，她腦中閃過一個畫面——她站在教室鏡子前，鏡中的自己忽然動了，先她一步笑了。

她記不得那是否真的發生過。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夢。

但她確信一件事，自己從來不是唯一的存在。

她回過頭，看見角落裡那台舊型監控主機依然在錄影，畫面閃著藍光，記錄著她每一個動作。

她忽然明白，這裡不是藏人的地方。

這裡是「她」醒來的地方。

那段時間裡，韓嵐愈發感到腦中的空白越來越頻繁。

她會在教室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說話，卻完全不記得為什麼。

她會在放學後回到家，發現抽屜裡多了一疊筆跡粗暴的筆記，密密麻麻寫著。

「妳沒有用，但我可以保護我們。」


「只要我醒著，妳就不會再受傷。」


「別再阻止我。」

她一開始害怕，但漸漸地——她開始質疑。

這真的是「她」要的保護嗎？

她翻出那本早已封存的日記。

最前頁的筆跡，是她六歲時的字。

「今天笑得很像老師。」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然後翻到了最後幾頁——那是渦的留言。

但這一次，她沒有闔上日記本。

她寫下了一句話：

「我想我可以學會自己保護自己，不需要妳了。」

她等了一夜，日記本卻沒再出現任何回覆。

她以為這就是結束。

直到隔天清晨，鏡子上的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掀開了。

鏡子裡的她，睫毛濕潤，唇角微翹。

不是冷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告別」。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

渦不會主動離開。

因為「渦」的存在，是她在童年所有創傷下形成的殼，是她無數次想要逃離而無法說出口的尖叫聲。

如果她真的要擺脫渦，她就必須面對最早那個夜晚——她第一次失去記憶的夜晚。

她必須回到那個「她不知道自己成為了誰」的夜晚，去找回那個空缺。

那晚，她偷偷進入了母親的地下室。

推開塵封已久的資料櫃，最下層一個鐵盒中，她找到了那捲曾被標記為「已銷毀」的錄影帶。她雙手發抖地放入播放機。畫面裡，是三年前那天深夜的模擬社團活動。

她站在角落，臉色蒼白。

鏡頭晃動時，一道模糊的人影忽然掠過畫面——那是她。

只是……動作不像她。

那是渦。

她笑著走向那名男孩，在他耳邊低語了什麼。

男孩驚恐轉身逃跑，而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如黑洞。

螢幕最後定格在她回頭望向鏡頭的那一刻——

渦的笑容，如此熟悉。

那一刻，她崩潰大哭。

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

而是因為——那晚她其實醒著。

是她選擇了「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