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屋里却已经冷得人醒了。

不是那种空调坏了的冷，是从土墙里渗出来的寒意，贴着后背，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李行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完了，医院没钱，连被子都不肯多给一床。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头顶不是白色天花板，而是一根根发黑的木梁。梁上挂着几根玉米棒子，被烟火熏得发黄，风一吹，轻轻晃。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柴火灰、潮土、还有隔夜稀饭的酸。

他慢慢坐起身，手按在身下。

不是病床，是硬邦邦的土炕。

炕席磨得起毛，手指一按，硌得生疼。

李行的脑子“嗡”地一声。

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自己是在医院急诊室，父亲脑溢血，手术单压在他手里，缴费窗口的灯亮得刺眼。

“先交三万。”

护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一样平。

然后……他记不清了。

再醒来，就是这里。

屋里很小，一张炕几乎占了大半空间。墙角靠着一个木柜，柜门歪着，用铁丝拧着。窗户糊着报纸，纸边已经发黄，裂了口子。

李行下意识摸向口袋。

没有手机。

没有钥匙。

只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泥。胳膊上青筋明显，不是他三十多岁、常年熬夜敲键盘的那副样子。

这不是他的身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一个女人端着搪瓷碗进屋，碗沿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色。

“行子，醒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谁。

李行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那张脸，他认识。

年轻了十几岁的母亲。

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瘦，眼角还没那么多细纹，可眉心的愁纹已经很深了。

他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塞了进来。

一九八零年。

东北，小城。

国营厂工人家庭。

他今年二十二。

记忆不属于他，却熟得可怕。

“你发啥愣呢？”母亲把碗递过来，“趁热喝。”

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

上面浮着几粒没化开的渣。

李行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没吃过苦。

可他从来没真正饿过。

这一刻，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反应过来——胃在抽，喉咙在咽，连呼吸都带着急切。

他喝了一口。

温的。

没味道。

却让人想哭。

“慢点。”母亲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爸那腿……厂里说先停工观察。”

李行的手顿了一下。

记忆继续往前翻。

父亲前几天在车间被压伤了腿，没算工伤，说是操作不当。家里一下子没了主要收入来源。

粮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下个月怎么过，谁都不敢想。

“行子，”母亲低声说，“要不……你去找找老赵，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临时活？”

李行没说话。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玉米糊喝干净。

碗底刮得“沙沙”响。

这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他把碗放下的瞬间，脑海里忽然“嗡”地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

【复制空间·未绑定】

【检测到强烈生存意志】

【是否确认绑定】

李行猛地抬头。

屋里还是那间屋，母亲还站在对面，什么都没变。

可那行字，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的意识深处。

不是幻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狂喜，只有一个极其冷静、甚至有点卑微的念头——

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们，至少能先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