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九十章 七日﹝二十五﹞──伏潮,暗刻──
最后更新: 2026年2月14日 下午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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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短暫奔跑,窄徑兩旁擁擠的樹木驀然消失。
蘇賦來到一塊地勢較為平坦且泥土乾燥的開闊空地,空地一側是溜往下方的緩坡樹林,右邊則是陡峭向上的密叢坡林,而前面探不見底的魆黑盡頭,不知通往何方。
此處遍地是掃帚刷過的痕跡,枯枝碎葉及小石子非常稀少,顯然有人定期打理。
他高高提起淡黃燈籠,終於看清楚離他三步之遠的先行者是誰了。
「貞鶴姑娘!?」
蘇賦輕喊一句。
衣著粉色練功服的貞鶴撫子,聞言看了他一眼,嘰哩咕嚕的倉促說上一句話,旋又回頭緊盯著陡峭坡林。
她神情嚴肅緊繃、沉腰弓步,腋挾籠桿於左脅的身姿稍微前傾,雲波紋路細緻優美的錚亮長刀,遙遙指向邊上黝黑晦暗的坡林。
她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凶狠豹子,迅速、精準、致命,強悍氣息立時盈斥整個空地。
蘇賦除了驚豔以外,還有一種咽喉隨時被咬斷的危機感。
此時,邊上陡林傳來一股龐大威迫力!
威迫益發沉重,使人喘不過氣、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揪住......
貞鶴撫子的強悍氣勢瞬間遭到鎮壓,恍如灶爐微火般奄奄一息,她臉色也更為凝重。
蘇賦大駭,摀著難受的胸口轉向邊上陡林,想看清楚是什麼東西要過來。
但見陡坡樹木之間生長茂密的高大竽叢一陣騷亂抖動,坡上鋪地枝葉接連斷碎的劈啪作響,並且慢慢靠近。
蘇賦感覺心臟快要提到嗓子眼上,渾身僵硬不敢動彈,連手裡緊握的長劍都給忘掉了。
踩踏聲忽然消失。
很近,
那東西很近!
就停在交錯疊層的竽葉之後。
接著交錯竽葉被頂得往兩旁緩緩讓開,從中冒出一顆黑黃條紋的老虎頭顱,高高懸吊在濃葉擁簇的陰暗半空中。
「老虎!?」
蘇賦驚愕,隨後發現一件怪事。
那顆虎頭,離地很高,高得不正常──看起來像是直立站著。
此時貞鶴撫子移步湊到蘇賦旁邊,手肘輕碰他一下,左食指比著來路路口,要他退回去。貞鶴撫子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雪亮長刀穩穩對住坡上怪虎。
「貞鶴姑娘。」蘇賦本是心慌意亂的失措狀態,受長刀反光刺激,記起自己也有武器。
「我有劍!」他提起帶鞘長劍,當仁不讓地擺開鬆散架勢,說道:「不會拖累妳的。」
不知是武器在手的緣故,還是有她在身邊的緣故。蘇賦的勇氣突然瘋漲攀高,恐懼如酷暑烈日下的冰淇淋般迅速融解。
貞鶴撫子原先打算斷後再尋機逃走,一個人無後顧之憂,成功逃脫的機率比兩個人大。但看蘇賦現在鐵了心要一起對敵的模樣,她只好改變做法。至於戰鬥,想都不敢想。
感官尚未磨練的武道初學者,什麼都偵測不到。她卻是清晰感應出那凶獸強盛到幾近凝實的氣場,初估至少有巔峰層級以上的力量。顛峰層級是什麼概念,傳言「巔峰者」的四成力量,可毀掉一座擁有中階防禦系統,或是沒有武道高手進駐的中型城市。像腸茴這樣的大城,縱然防禦充足並有高強武者作守衛,也會因戰鬥影響而崩壞四至五成。
她只能期望全力一拼,阻上半秒一秒。
會身陷當下險境的緣由,亦是詭奇。
她在房裡跪坐於床鋪上細思未來方向,突然聽見貓叫聲,起了疑問『哪來的貓?』。之後疑問不斷放大、不斷放大、不斷放大──牽著她跨出房門,涉足戶外一直走到這裡。期間曾往回退走一小段路程,仍抵抗不了持續的貓叫聲,又被拉回去。
貞鶴撫子目光不離坡上懸高的虎頭,垂下長刀換位到蘇賦右側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動作輕柔緩慢且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入口退去,避免被怪虎察覺他們懼怕、想逃的意圖,激起捕獵慾望而暴衝撲擊。
她甚至想過扛起青年、奪路狂奔的選項,可雙方差距太大,真要這麼幹,至少得拉開好長一段距離才有機會。
「貞......」蘇賦嘎然閉嘴,乖乖配合行動,像賊一樣踮著腳尖慢慢往旁邊挪移。他沒遲鈍到搞不清楚現況,既然連她都要逃跑,更遑論他這個拿劍沒兩天的武盲。
「喵。」
高高懸於坡面之上的老虎頭,倏然走出繁盛竽叢,展現令人驚異的真容全貌:直立行走的身軀比人還要大上三四圈,目測高度約有二百五十公分以上。黃黑斑紋的虎毛底下,皮肉渾厚得像是裹了數層重型鎧甲,堅韌到咋舌!牠不同於一般老虎的前肢最為奇特,那是一雙銀背猩猩似超常發達的暴力手臂。
不,並非相似,而是根本一樣。
這體型高大如一堵砌石牆垣般的特異生物,垂著巨碩兩臂默佇坡林之上,濃密聳立的山野竽叢也被牠遮去一大片,寬闊場地因而有一段空間變成無風地帶。
牠愣愣的看著空地中央,好像不在乎接近入口、快要脫離視界範圍的兩人。
牠散發的危險氣息,猶若火場焰海,灼烈致命,全面封燒過來──
貞鶴撫子和蘇賦提心吊膽到極點,焦慮不安、屏住呼吸,每一步移得更慢更小心。
此時,
牠動了。
蘇賦保持拔劍姿勢,提起的步履正橫至一半。
虎頭徐徐轉左。
貞鶴撫子過了初見震撼,迅速鎮靜,揚著刀尖備戰。
虎頭轉到十點鐘方向。
睜圓的雙眼,直擊他們!!
蘇賦咕噥地嚥下一口唾沫,嘴裡開始發乾。
貞鶴撫子將魚皮刀柄握得更緊,身如繃緊弓弦,隨時傾力爆炸一擊。
然,
怪虎並未有什麼動作。
但,行為很詭異。
只見牠虎口微張,嘴角往兩旁咧得好開好開,咧得好開好開──
牠竟然,
陰森森地發笑。
口水沿著上下獠牙、嘴唇邊緣,一坨接一坨滴落到地面,彷如旋開的水喉沒完沒了。
怪虎神似人類表情的變化,貞鶴撫子和蘇賦看得心底一潑子撓毛悚慄、背脊涼涼麻麻。
「喵。」
牠忽喚一聲。
入口兩棵挺拔杉樹的樹梢,頓時傳出一陣悉悉索索的細小聲響。
貞鶴撫子拉著仍在發懵的蘇賦往後退開了幾步,視野擴及猩臂怪虎以防偷襲。
他們站定,循聲仰望。
兩棵高聳杉樹不斷搖晃抖動。
霹霹啪啪、霹霹啪啪,
霹霹啪啪......
枝葉毬果紛紛墜下。
凌亂掉落物短暫下了一波,停歇。
緊跟著有個體型寬到佔據兩棵杉樹的龐大黑影,宛若一團烏雲貼著樹幹慢慢降下,雲團還連著五支扭動不已的條狀物。
蘇賦提高燈籠,照映過去。
經此一照,他嚇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隻生有五顆頭顱的奇異蟒蛇,長得與教廳山河圖裡、塞在城門中的怪獸相似,不過牠的頸子特別長,頭部一致是蛇首且沒有腳。還有一點很奇怪,牠是倒著下樹,所以才會先見到肥碩身軀落地,後見五條長頸蟒頭。
五頭蟒一落地,立刻調轉,面向退無可退的兩人,同時頸子因拔高伸長而縮窄少許,居高臨下吞吐著暗紅舌信的俯視他倆;牠堪比大象的笨重軀體,沛然砸下一股極沉壓力,使人進入類似半夜醒來意識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或說話的狀態。
黃籠燈光照出牠一襲油亮織密的墨綠鱗甲,僅憑目測便可知道一般刀劍無法傷及分毫,質料上乘的武器恐怕也只能留下淺淺白痕。而火攻水蝕與透勁破壞,不知要強到何種程度才能造成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