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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堕曲:断翼夺约(索拉鲁姆奴翼篇) • 《契约三:共犯》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0日 上午10:40    总字数: 10307

酒气未散,香料熏人。

宴会厅仿佛死去后的战场,横七竖八倒着一群醉得不省人事的角斗奴和几位已经睡着的女奴。

杯盘狼藉,蜡烛燃尽,只剩火漆一般的余烬在铜台里悄然跳动,贵族们早已离场_不,是“抽身”。

他们永远能毫无代价地从任何荒淫场合里抽身,而我们这些奴隶,只能在余热尚存的地方,拾起残局。

只有三个人,还坐着——我、康拉德,还有莉维娅。

她的裙角拖在沾了蜜酒和烤羊汁的地毯上,但她毫不在意,她坐在我们中间,裸手捧着一只铜杯,轻轻搅动杯中的余酒,低头若有所思“你们不喝醉的吗?”她问。

康拉德笑了笑“我们要是醉了,没人收拾残局。”

“说得好。”她轻声答。

“妳不像那些贵族。”我脱口说出心里话。

她看着我,微微扬唇“那是赞美,还是警告?”我怔了一下。

她却笑了“放心,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是的,我不像我父亲。”

“妳根本不像任何一个我们见过的贵族。”我接着说。

她低头,忽然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还没被碰过的羊乳酪,递给坐在角落的一位还清醒着的女奴。

“妳吃点东西吧。”她温声说,女奴愣住,犹豫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莉维娅又站起,掀起裙角,蹲下身开始将满地的盘子拾起,逐个堆叠。

“妳在做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收拾残局啊。”她回头笑着说“你们不是说没人会做了吗?”她说得自然,仿佛从小就习惯干这类活。

康拉德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站起身,默默地跟着她一起清理。

没一会儿,更多还醒着的奴隶也开始行动——不是被命令,而是出于某种久违的“被感染”。

第一次,角斗奴们在没有鞭子和命令的状况下,自动去做了一件属于“人”的事。

这夜,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沉重,清理完最后一块血迹、最后一个被遗弃的酒杯后,莉维娅走回我们面前。

“我父亲在哪里?”康拉德伸手一指——皮乌斯醉倒在宴会长榻后方,满脸通红,裤子半脱,嘴角还沾着白酱和酒液,仿佛一头肮脏的猪。

“你们能帮我…背他回房吗?”我们犹豫了两秒。

她露出有些歉意的笑容“我自己一个人搬不动…而且,如果让其他奴隶来,明天说不定又得被他责罚。”

康拉德率先弯腰,我也无言地一起上前,我们一人抓着他的肩,一人托起腰臀,把这尊肥硕的主人像搬沙袋一样抬了起来。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我们没说话。

一路抬着皮乌斯穿过走廊,他睡得像死猪,呼噜震天,脚趾还不断抽搐,我每一口呼吸都觉得恶心,但仍默默忍着。

直到把他丢进他那堆满香料与女奴的卧榻中,盖上被子,她再一次对我们微笑道谢,然后安排一位看起来年长的女奴带我们回到属于角斗奴的寝室。

我们走出她的视线时,她还站在那门边,没走,眼神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很久。

那夜,康拉德和我几乎没睡,我们蜷缩在窄小、潮湿的角斗奴房中,躺在发霉的稻草堆上,却久久不能合眼。

“她真的是那家伙的女儿?”康拉德率先开口。

我望着头顶那道布满烟渍的梁木“你也不敢信,对吧?”

“嗯。”

“她不像其他人。”我轻声说“她不怕弄脏手,不怕我们。她看女奴的眼神也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甚至跟我们一起擦地板。”康拉德苦笑“你见过哪个贵族千金会碰拖把?”

“没有。”我说“从没见过。”我们沉默了一阵。

“你说她到底怎么活在这种家庭里?”康拉德的声音有些复杂“她看到自己父亲这样,心里不会难受吗?还是说…她一直是被困住的?”

我没回答,我不敢回答。

我其实…想信她是无辜的。

是唯一干净的存在,是某种“人性”残存的化石。

可我也明白,在索拉鲁姆,没有纯洁的东西能生长太久,不是腐烂、就是被吃干抹净。

“你信她吗?”康拉德最后问。

我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答“但我想信。”

我们就这样聊着。

从她的微笑,她递给女奴食物的动作,她帮忙拖地时蹙眉的表情,她轻声说“谢谢”时的语气。

我们几乎聊了一整晚。

也许,那是我们来索拉鲁姆以来,第一次,不是谈如何逃跑、如何不死,而是谈一个人,谈一个能让人觉得“她和世界不一样”的人。

......

我不记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也许是在庭院上方的石阶,她提着裙角,站在与训练场仅一墙之隔的地方,看着我们训练;也许是在奴隶院的水井边,她低头将水瓢递给一个脱力的女奴时。

也许是她站在角落,看着我们清理那皮乌斯留下的残羹冷炙,却不发一语…她从未真正靠近,却总在命运扔下我和康拉德的那片阴影边缘,踩出几道模糊的足印。

莉维娅——皮乌斯的独生女。

她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她的裙摆上沾不到泥,她的声音不需高声喝令便能让奴隶服从,她的香气和这座城一样,是我无法接近的梦。

但这夜,她出现了“跟我来。”她只是轻声说,便转身向府邸深处走去,她没有回头,也没解释。

我们互看一眼,康拉德皱了皱眉,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悄然跟上,就像两只心思复杂的猎犬,跟着一只看不懂的白鸽。

穿过一扇又一扇不该被奴隶踏入的门,我们终于来到那片幽暗的地牢——“帕勒斯…”

他靠在墙边,眼里依旧燃着火那种只有角斗士才有的火,但他更瘦了,鬓边有血结的痕迹。他望向我们,露出一个笑。

“真他妈的久。”他说“你们两个看起来还没死透。”

那一瞬间,所有压在心头的浊气全都喷笑出来。

我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笑了,康拉德立刻走过去抱了他一下,像是兄弟久别重逢。而我…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我回头,看见她。

莉维娅静静站在一旁,她的脸上不带任何贵族该有的冷漠或厌恶,反而像是一个…单纯的孩子,看着别人拆开她偷偷准备的礼物。

我说不出话来,那一刻我动摇了,或许…她是真的好人。

莉维娅察觉到我在看她,慌张地收回目光,脸颊泛红,就像犯错的小女孩,就是那一眼,我陷落了。

某天的午后接近黄昏的时候,训练刚结束,康拉德在擦拭自己流满血汗的前臂,我则蹲坐在角斗场阴影的一角,望着远方低垂的太阳,眼皮跳个不停。

“你们两个,有空吗?”她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背后,宛如不带任何重量,却让人猛然回头——是莉维娅。

披着月白色轻纱,头发挽成一朵卷云似的样子,那是贵族女子出门的典范装扮,却不像贵族该有的高傲神情。

“当然有空,小姐。”康拉德第一个站起身,笑得露齿,我也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能不能帮我去城西的熏香作坊取一样东西?我让人做了一瓶特别的香料,那是我母亲曾用过的味道…我想在相亲那天喷上。或许能让我父亲少说点话。”她笑着说完,却透着明显的自嘲。

“当然。”康拉德立刻答应。

她递给我一小卷缎带捆住的纸片,上头写着熏香师的地址和一串数字,我注意到她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上擦得太浓的梅红色快要剥落,那不属于天使的颜色,倒像一条从嘴角蔓延的警告。

之后的几天,类似的请求越来越频繁。

——“下次外出的时候,可以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西街的织工吗?他住在很窄的巷子底——放心,他是我母亲那边的远亲。”

——“这瓶矿粉麻烦你带去北港门口的神庙,那里的香炉需要这个才能升得起‘蓝烟’,我在供奉我的亡母。”

——“城东的铁匠铺今天应该有我定制的银钉,那是我为了明日仪式准备的……希望可以辟邪。”

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香料、信件、银钉、矿粉…全都像一个被管束太紧的千金小姐,在偷偷准备自己掌控一点人生的方式,而我们,从未质疑过。

康拉德曾经笑着对我说“她是想做个自由的女人,我理解她。”

我也点头。

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悄悄替她背起沉重的陶罐、铁匣,穿过那些她不该涉足的肮脏街区,一路保护她交代的每一件事,像是在保护某种高贵而脆弱的火焰。

可现在想来,那些街道太陌生,那些人太沉默,那些交易太干净利落。

我记得有一晚,她亲自把一卷封好的布包交到我手里“这是我父亲以前做的一份仪式名册…只是些旧文书,但我想把它带去给我母亲的墓前。”她看着我“你知道吗,我一直没被允许一个人离开过这栋府邸,哪怕只是走到城门外。”

那一刻,我看进她眼底的夜色,她不是没有情绪,她只是把那些情绪编织成了故事。

直到某天,我看到她和父亲皮乌斯在楼上的拱廊争吵。

“妳必须参加这场联姻!”皮乌斯大吼,声音震得整座宅邸都颤了颤“妳只是我的女儿!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宁可死,也不会嫁给那头猪!”她的回应冷而锐,像是一把藏在裙下的短刃。

我站在下方,看见她转身离开,裙摆扬起那一刻,她眼中一瞬闪过的,是泪光,也是彻底的计算过的、决绝的光芒。

那晚,她没再来找我们,但第二天,新的纸条、物品、信件、材料…继续一封接一封交到我们手里。

有一次康拉德悄悄问我“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事,好像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次日,是宅邸举办的月宴,贵族们满座,皮乌斯与莉维娅并肩坐于高位,她穿着蓝银丝缎,脸上带着淡淡的酒红,一边转着手中银杯,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些觥筹交错、争权夺势的老男人。

我站在宴会边缘,目睹她的眼神扫过一名元老——那名老者不过说出了莉维娅是时候“传承”的事情,就被莉维娅用眼角的一个轻颤默默记下。

我那一刻才察觉,她并不是真的在听什么,她在记得谁该在她的清单里。

她望向那些权贵的眼神,不是女儿看父亲朋友,不是客看主人——而是猎人审视一群未来会倒在自己箭下的野兽。

我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她走下台阶,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放缓,仅仅轻声问我“如果你有一天选择消失…请不要回来,好吗?”

我怔住。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继续向前,仿佛那不过是一句闲谈,但我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那话太像一种提前的告别,或者——是某种警告。

她曾陪我去奴隶小屋巡夜,指着屋外流浪狗说“有些狗,太凶,就该让它们咬死彼此。”那时我以为她是在说角斗奴之间的争斗...

我从不把她往“可怕”的方向想,但她总在你不设防的时候留下一道细痕,像是蛛丝,从你心里某处悄悄拉紧。你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她结结实实地缠住了。

她笑着的时候,总有几分哀伤,让你以为她在对抗命运;可当她真的不再笑时,你才看清那不是悲伤,那是计划结束后的平静。

......

一如既往的重复着日常,直到感受到那夜的风很轻,像预示着今晚将会是特别的一天。

窗幔几度鼓起又垂落,像无声的叹息,莉维娅披着白纱来到我们面前,双眼微红“我受够了。”她的声音像冬夜最后一口热茶,苦得温柔。

我与康拉德被邀请坐在她卧房的沙发上,屋内暗金烛光将我们三人的影子粘在一起,仿佛我们就是莉维娅为数不多的老友一样坐在一起攀谈,而老天早就注定要将我们推入这个无法回头的夜。

她说起了父亲的相亲安排、强势的掌控、动辄剥夺的命运,语气却越来越缓,直到最后如水滴落帷幕——无声,却能将人浸透“…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毁灭降临前,尝过一次不由父命的亲吻。”

下一秒,她轻轻吻了康拉德。

他没有拒绝。

那个向来耿直坚定、总在夜晚默念妻子名字的康拉德,此刻只闭上了眼,像是接受了一场审判,他的唇颤抖,不知是在害怕背叛,还是终于认命。

亲吻完康拉德后,她转头也看向我,目光与我相撞时,没有请求、没有诱惑,只有一种难以抗拒的...真诚。

那不是一个贵族少女该有的神色——那是囚徒在火刑前所拥有的疯狂安宁。

不知为何,出于同情更甚的我,也无法控制的回吻了她。

这不是欲望,这更像一种献祭,或者说…彼此搀扶着走入深渊的缠绵。

她是献祭的女祭司,我们是她召唤魔神的器皿,而那魔神,名为“自由”。

不知是谁先解开了丝绸的束缚,那白得发亮的布料落在地上时,发出像雪崩般轻的声响。

她在我与康拉德之间交错移动,指尖掠过我的胸口,又在康拉德的颈后留下吻痕。她的眼神时而哀伤,时而讥讽,却又在极短瞬间化为柔软的海。

我们三人赤身露体,宛如饥渴交合的野兽,相互抚摸、宽慰。

我从没想过可以这样靠近一个人,更没想过会与另一人共享这般温存却诡异的时刻,我们三人如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陷入一种说不清是堕落还是救赎的旋律。

床榻低鸣、震动,烛光颤抖,空气里交织着咸湿的气息与难言的痛快。

康拉德一度握紧拳头,像是要将愧疚捏碎,但最终,他只是把额头抵在莉维娅的肩上,轻声说了什么,声音破碎。

而我——我在她的呢喃中迷失,她的那些词句像毒藤从我耳中钻入灵魂深处“我只是想知道…能不能在背叛降临前,让谁为了我动一次情。”

那晚的欢愉,同时存在一种可怕的、沉默的理解。

我意识到我们三人之间已经缠绕得太深,如血染的绳结,一旦拉紧,谁都逃不开。

我们在天亮前沉沉睡去,仿佛完成了一场没有神明祝福的婚礼。

三人的身体交叠如战后余烬,房间寂静得可怕,只有心跳与彼此的呼吸声像悔意的钟声,久久不止。

黎明像一个无声的裁判,从窗帘缝隙渗进屋内,将昨夜的狂热一寸寸地照得清白无暇,空气变得冷了。

我醒来的时候,身体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某种甜腻、灼烫的柔韧感,像是夜里的一场仪式未曾彻底散去。

我赤裸着坐在床沿,双脚踩在地毯上,却仿佛踏在滚烫的砂砾之上,每一秒钟都刺得人无法安宁。

康拉德坐在另一侧床边,低着头,用双手捧着脸。

他的脊背紧绷,肌肉像被罪疚勒出的一条条鞭痕,他没有出声,但我能听见他体内那阵阵涌动的自责,像潮水一样砸在胸膛。

莉维娅醒了。

她并没有慌张,她只是轻轻地从丝被中撑起,像一朵从泥潭中盛开的莲花,美丽得叫人不敢看清楚。

然后,她走向康拉德,不急不缓,如水流一般自然,她从后方抱住他,身体贴在他背后,将自己埋进他的脊梁“康拉德…这么了?”

“该死...我真该死!我背叛了我的妻子...!”

“这不是你的错。”她低声说,康拉德没有回应。

“如果这是一场堕落,我们三人都是共犯。”她说得极慢,每个字落地有声,像是用口吻替他完成他不敢承认的辩护。

康拉德动了动,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再是挣扎的,而是找到了认同的。那一刻,我明白他已经原谅了自己,因为她将他的错误分摊了,让他不再孤单地背负。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灰尘在落地“是...这样吗...”这句话轻飘飘的,但我听得见它的重量,像一颗心正在偏离原本的轨道。

莉维娅笑了,她知道她成功了。

我还是一言不发,坐在那儿,仿佛不属于这间房,不属于这场默契的罪行。

我的手指贴着床单,昨晚的褶皱还留在那里,如今看上去却如同某种被勒痕般的证据。

莉维娅忽然转身,赤裸着靠近我,双手从我背后环过来,轻轻搭在我胸前。

她的嘴唇贴近我的耳边,声音慵懒得像昨夜尚未退潮的欲望“你昨晚的表现…真不错。”她像是在夸一个战功卓越的士兵,但那语气,却让我的胃狠狠一抽。

我没有回应。

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肩,我只是轻轻地挪了挪身体,把她的温度推远一点,她察觉到了,但没有恼怒,反而像是用一层无形的面纱遮住了眼神,笑得依旧柔顺。

“伊里乌斯,”她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终于开口了“……不只是后悔。”

她看着我,眉毛微挑。

“我只是在想…妳究竟...”她没有让我说完,反而只是倾身吻了我一下,仿佛将我的怀疑全都封在嘴里。

但那吻没有味道。

康拉德却在一旁,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开始穿衣,不再纠结自己昨晚的背叛,不再提起远方那个等待他的妻子。

他脸上的疲惫消散了些,像是终于找到一种新的信仰,而那信仰的名字,是——莉维娅。

她抱过了他,也抱过了我。

她用一种几乎温柔得无懈可击的方式,把我们两人都拉进了她的世界,只不过——康拉德在笑,我在沉默,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就注定不同了。

......

一星期后的某个傍晚,帕勒斯拎着几块擦拭未干净的护肩走向我,脸色像平常一样疲惫却干净,他坐在角斗场边的石阶上,歪头看我。

“康拉德最近怎么回事?像变了个人。”他说着,用手指搓了搓下巴“他不是一直最警觉和排斥接触贵族的吗?”

我没马上回答。只是看着远方康拉德跪在花园水池边,用铜杯为莉维娅舀水。

像是供奉圣像般的温柔小心,他那双曾经在战斗中干脆果断、杀伐决断的手,如今却小心翼翼地把一缕落发拢在女孩耳后。

“你跟我说实话。”帕勒斯侧过头,目光认真“是不是…你们几个之间,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依旧沉默。但我知道,这一次逃避不了。

于是我开口了“那天夜里,她哭着找我们,说她父亲逼她嫁人,说她活得像笼中鸟…我们听着,就…留下来了。”

我看着帕勒斯眼神中的疑问越发深,继续道“康拉德动心了。他…可能觉得莉维娅能救赎他心里某部分的伤痕。我…我一开始只是同情。但——”

“但你也上了床?”帕勒斯语气冷静,说出这句话时仿佛连空气都被剖开一层。

我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真是个魔女啊。”

我轻轻地笑了,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赞同他的判断“我开始也不这么想。可最近…她的那些‘小忙’,我越想越不对劲。”

帕勒斯看着我。

我脑中开始浮现过往的细节,她曾让我偷偷将一封信交给城西的某位马夫,那人满手疤痕,眼神却不像普通人。

还有那次,要我们到药铺取几种奇怪的粉末和草根,声称是女奴“调理身体”的秘药。

另一次,我们把一只小巧精致的匕首藏在了她送给神庙侍从的贡品果盘里,她说是“装饰性道具”,但那把匕首锋利得足以穿透兽甲。

“你还记得…她那次让我们把一只黑陶罐偷偷放到父亲书房的那件事吗?”我看向帕勒斯。

他点点头“我当时以为你们是在恶作剧。”我苦笑一声。

“那罐子,是储藏香料的,但她让我们别打开,说味道太刺鼻。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香料,那是‘浮血香’——一种能够造成轻微昏迷、并干扰神智的香料粉。”

帕勒斯脸色终于变了“你是说……她在谋划什么?”

“你我都知道,在这里,女人无论是妻子还是女儿都是父亲的附属物。而皮乌斯那个人…他从来没把莉维娅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只是财产——一块精致到可以卖出高价的瓷器。”我声音越说越冷“她早就厌倦了。而她也知道,她如果不把这个牢笼的主人除掉,永远不能自由。”

帕勒斯握紧拳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在利用你们?”

我闭上眼。

“她让康拉德沉沦,让我愧疚、服从...她根本没说真话过。”我低声道“我们只看到她哭、她痛、她善良温柔的一面。可仔细想,她什么时候…真正流过泪?”

帕勒斯没说话,他只是望着夕阳下莉维娅的背影,那个正在康拉德身边轻声说笑的少女——像一株盛开的白花,在宫墙深处轻轻摇曳,令人忘却警惕“我们是不是该阻止她?”帕勒斯低声问。

我沉默了许久。

“阻止?”我喃喃重复“阻止什么?现在…也只是尽力不让自己变得更可笑一点而已。”

帕勒斯听完我的话,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我看见他指尖绷紧的骨节,和咬住的下唇。

“他答应给你奖赏。”我开口道“你得到了吗?”

他苦笑“他告诉我:‘要不是我,你早在地牢里烂死了。这就是奖赏。’”

我没说话。

可我感觉我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我不是没猜过这结局,但从帕勒斯口中说出,那份恶心却仿佛更扎进了骨头里“这两父女…真是一模一样。”我说“披着不一样的皮囊罢了。”

帕勒斯没反驳,我们对视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

那晚,我回到角斗士的休息区时,康拉德正坐在那张我们共用的破床上,双手交握,像是等我。

我走进去,关上门,没有点灯,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

“你越来越不像从前了。”我说“她快要把你变成另一个皮乌斯了。”

康拉德抬头“闭嘴。”

“你听不懂也好。可你以为她看你是什么?情人?伙伴?康拉德,你只是她复仇棋局里的一颗…”

“够了。”他站起来,声音低沉。

“你要是不醒来,最后只会像帕勒斯一样,连尊严都没得拿。”

他忽然动了手,拳头狠狠砸在我下巴上,我踉跄倒退两步,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血丝与愤怒。

“你他妈少用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跟我讲话!”他低吼“你从来没当过一个真正有牵挂的人,你懂什么?你懂想一个女人想到疯掉、却连碰都不能碰的感觉吗?”

我捂住嘴角,血腥味漫出来,我没还手。

他继续咆哮“你知道莉维娅是唯一让我感觉——我不是牲口的人。不是那种随时被牵去死的狗。我在她面前,才是人。”

“你是在她面前,才成了她的狗。”我终于开口,冷冷的。

康拉德的眼神一变,仿佛真的被什么点燃,下一刻,我们便打了起来。

拳头砸在胸口,膝盖顶上肋骨,肩膀撞上墙——那不是朋友间的切磋,而是怒火之间最原始的撕咬。

“你这个黑牛!”他突然吼出,那一刻,我听见血在我耳边轰鸣。

“你说什么?”我停住了,声音低得像地底的毒蛇。

康拉德愣了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他的愤怒已经压过了理智。

“对,我说了,你就是个…只会瞪着眼的黑牛!什么都不懂,还装清高!死奴隶!死黑牛!”他吼道。

我冲了上去,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上,拳头一拳一拳砸下去,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我过去所经历的每个夜晚上,每个羞辱我、践踏我的人嘴里都说出的那种词。

有人冲进来——是其他角斗奴,是帕勒斯,还有皮乌斯的亲兵。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们拉开,康拉德鼻血横流,而我额角也裂开,呼吸粗重得像野兽。

皮乌斯终于现身,穿着宽大的夜袍,笑容却依旧那副温和模样。

“哦呀,兄弟反目,好戏好戏。”他假装叹息“把他们都给我关下去冷静冷静。免得以后台上打不死敌人,先把自己人打死。”我们就这样被拖进了地牢。

石门关上时,我听见皮乌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也是不错的调剂。斗狗之间也得有点火花嘛。”

我在黑暗中握紧拳头,血还在滴。我的心,却比任何一次角斗之后都来得沉重,如果连康拉德都倒下了……那我还有谁可以相信?

......

我和康拉德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关在了地牢几天。

地牢是皮乌斯府上最深的一层石室,没有窗、没有灯,只靠一盏挂在铁门上的油灯散出微弱的火光,像悬吊的命运。

墙壁终年潮湿,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仿佛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我坐在角落,背靠冰冷的石墙,康拉德的血还残留在我指节间干结成黑色的痕迹。

如果是以前的话,我和康拉德被关在这里会一边嘲笑那愚蠢把我们关进来的家伙、一边肆无忌惮的谈及出去后,要怎么把那愚蠢的家伙碎尸万段,但如今不一样了...

他早就被带走了,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他没说一句话,就被放出去了。

我甚至没听见脚步,只是有那么一刻,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沉重的空气轻了一分,便知道他走了。而我,被留下。

他为什么先出去?我当然明白——莉维娅。

她需要他。

需要那张已然乖顺的脸,那副被驯服的肉体,棋盘上最听话的一枚棋子,总得先走一步。

从那以后,我就只靠每日一次的送饭活下去。

她——一个名叫哈玛的黑人女奴,是府上少数还未完全麻木的人。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是将木碗放下,然后走人。但不知为何,她慢慢地开始对我多看几眼,再后来,她坐下了。

“你吃太慢了,”她第一次说话时“菜会凉的。”我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第二次、第三次,她说得更多——她在厨房听到的闲话、路过花园时见到的一幕幕,甚至她自己被分派去给客人舔靴子后的怨气。

但我知道她是想传话。

第四天,她低声说“康拉德…最近一直在莉维娅小姐的房间里。”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

“她说是因为‘相亲事情闹得父女关系很僵’,所以需要康拉德‘安慰她的情绪’。”

“…安慰?”我冷冷地重复。

哈玛咬了咬嘴唇“你懂的。白天他跟在她身后,晚上她叫他进房。他已经…好几晚没回角斗奴的休息间了。”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饭碗。

“而且…”她低下头“他很顺从她。甚至,都成…习惯了。”

那是最刺痛我的句子“习惯了”,就像过去我们所厌恶的那些人那样,他也成了其中一个。

第五日,哈玛带来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帕勒斯。

我几乎不敢相信他会来“你疯了吗?”我低声喝问,“皮乌斯要是发现……”

“他不会发现。”帕勒斯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哈玛趁换守卫时带我进来的。”

我看着帕勒斯,他脸上有道新疤,是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我没问是怎么来的,我大概能猜到。

“我来是因为…你必须要知道一件事!...”他说出的话,让我全身泛起寒意“莉维娅…知道你怀疑她了。”我不语,只是眼神收紧。

“她开始向皮乌斯说你在地牢中行为不轨,说你有攻击欲望,说你不愿悔改,说你是个‘危险的黑牛’!她希望你被关得久一些——不要这么快被放出来。”

我看着帕勒斯,心中浮现出那夜我们三人在莉维娅房间里的光景,她在我们中间,温柔得不像话。可如今想起,那…也许一直都只是一张精致的面具。

“你的意思是,她会对我动手吗?”我问。

“不确定。”帕勒斯很快回答,“至少现在不会。她知道你对她来说是威胁。可她也知道你不是可以随便除掉的棋子。她在等,或许是等皮乌斯死了之后。”

我瞳孔一缩“你是说…”

帕勒斯点头“你还不明白吗?哪怕你现在在地牢,也要想办法让那个死胖子不死掉!...当然我也会为你想想办法。因为只有他还活着,莉维娅才不会现在就来杀你灭口。”

我头一次感到真正的荒谬。

我,一个被他践踏、被他玩弄、被他关进地牢的奴隶,现在成了必须保护他的理由,只要他一死,我也不远了。

帕勒斯看着我“你必须撑住。不能让她现在动手。也不能让康拉德继续沉下去。”

我低头,手指紧紧扣着地上的铁链“可我要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帕勒斯苦笑“但如果你放弃,现在就等于死。”

“康拉德不会帮我们。”我说。

“那就我们自己干。”帕勒斯答。

我们对视了一阵,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很快躲入哈玛推来的木桶中。地牢门重新关上,我又回到了黑暗,但这次不同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