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5

第二卷:局中人 • 同行者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19日 下午12:25    总字数: 4183

  车队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苏城的土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起伏如浪。田埂上偶尔有农人抬头看车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陈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这是他主动要求的。殿后的人要时刻警惕后方,不能分心,不能走神,不能打瞌睡。其他镖师不喜欢这个位置,但陈望无所谓。他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习惯了随时保持警觉,习惯了把后背留给空旷的地方。

  他的前面是周明远和影叔。

  周明远现在没坐马车,而是骑着一匹白马,身姿挺拔,锦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偶尔回头看一眼车队,目光温和,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但陈望注意到,他的目光每次都会在影叔身上停留一瞬——不是“确认安全”的看,是“确认位置”的看。

  影叔拉着马车,始终走在周明远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不紧不慢。拉马车的是一匹黑马,马瘦,人更瘦,灰衣灰帽,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枯木。陈望无法从气息判断他的修为——感应不到。不是没有,是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他身上有遮掩气息的法器。”神秘声音忽然在意识深处响起。

  陈望没有回应。他已经习惯了神秘声音偶尔冒出来说一句话,然后沉默很久。

  “那个周明远也是。”

  陈望的目光微微一动。

  “知道了。”陈望在心里说。

  神秘声音没有再说话。

  队伍中间,陆青云和沈芸骑马并行。陆青云的白衣在阳光下很显眼,沈芸的道袍是青灰色的,低调许多。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太小,陈望听不清。

  然后是拉货运输的两辆马车,分别由长风镖局里的镖师驾驭。

  再前面是李道长,骑着青骡,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陈望注意到,他的耳朵偶尔会动一下——像在听什么。

  最前面是镖局的两名镖师。

  赵镖头这次出了四个人。老孙头,五十多岁,走镖三十年,经验丰富,但年纪大了,打不动了。大刘,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力气大,但脑子慢。小张,二十来岁,刚入行不久,手脚利索,但胆子小。还有一个姓钱的,陈望不太熟,只知道他话多,爱吹牛。

  赵镖头本来要亲自出马,但临出发前扭了腰,只能留在镖局骂娘。

  陈望觉得这未必是坏事。赵镖头不在,他就不用听那些“小陈你年轻有为”“小陈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之类的废话。

  车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升到半空,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有拖家带口的难民。

  难民。

  陈望看到几波难民从北边来,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背着破布包袱,往南边走。

  “北边又不太平了。”老孙头叹了口气,“上个月说是魔修屠了两个村子,官府不管,修士不管,老百姓只能跑。”

  陈望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青牛村。

  “陈公子!”

  周若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陈望骑马走近。

  “你饿不饿?我这里有糕点。”她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不饿。”

  “那你渴不渴?有水。”

  “不渴。”

  “那你热不热?我帮你扇扇子?”

  陈望看了她一眼。

  周若棠眨了眨眼,笑了:“你终于看我了。我还以为你眼睛只会看前面呢。”

  “周姑娘,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吗?”周若棠歪着头,“我闷得慌,想找人说说话。李爷爷在打盹,周明远那个人……我不喜欢跟他说话,青云宗那两位我又不熟,镖局的几位大叔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就认识你。”

  “我们不熟。”陈望说。

  “所以才要多说话呀,说着说着就熟了。”周若棠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吃吧,你太瘦了。一个人杀十九个山匪,身上没肉怎么行?”

  陈望拿着桂花糕,没有吃。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杀了十九个山匪?”他问。

  “苏城都在传呀。”周若棠说,“我去镖局之前,问了好几个人,都说长风镖局有个陈望,剑法了得,一个人杀了十九个山匪,连客栈的店小二都知道。”

  陈望沉默了一瞬。

  “你就不怕是假的?”

  “假的也没关系。”周若棠说,“我看了你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为什么?”

  “你身上有杀气。”周若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该有的语气,“我见过身上有杀气的人,我爹的护卫就有。但他们都是杀了很多年的人才有那种气味,你才多大?”

  陈望没有回答。

  周若棠也没有追问。她笑了笑,缩回马车里,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陈望把桂花糕揣进怀里。

  没有吃。

  留着吧。

  ……

  傍晚,车队在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扎营。

  柳树沟不是沟,是一片河滩,旁边有一条小河,河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树冠如伞,遮出一片阴凉。赵镖头来过这里,说这里安全,有水源,适合过夜。

  镖师们卸货、喂马、搭帐篷。老孙头在河滩上捡了些干柴,大刘生了火。小张和钱镖师去河边打水。

  陈望没有帮忙。他牵着马走到河边,让马喝水,自己蹲下来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头,看到陆青云也牵着马走过来。

  “陈兄。”陆青云点头。

  “陆公子。”

  “叫我陆兄就行。”陆青云把马牵到河边,蹲下来,也洗了把脸,“公子公子的,听着别扭。”

  陈望没有说话。

  陆青云洗完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剑穗上的青色丝线在夕阳中泛着光。

  “陈兄的剑法,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

  “自学的?”陆青云有些惊讶。

  “练了十年。”陈望说,“每天练,练着练着就会了。”

  陆青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七岁拜入青云宗,师父手把手教了十一年。但我的剑意,没有你的重。”

  陈望转头看他。

  陆青云的目光落在陈望腰间的剑上,没有嫉妒,没有不服,只有一种真诚的欣赏。

  “你的剑意里,有东西。”陆青云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的剑能感觉到。”

  “你的剑能感觉到?”

  “剑修和剑,时间久了,会有感应。”陆青云把手按在剑柄上,“它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喜好。它喜欢你的剑意。”

  陈望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铁剑——镖局的铁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连开刃都没开利索。它也能有感觉?

  “你不信?”陆青云笑了,“以后你就信了。”

  两人牵着马往回走。火堆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动,把周围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若棠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拨火。看到陈望过来,她招了招手:“陈公子,这边坐!”

  陈望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周若棠把一块烤好的干粮递给他:“吃吧,这次不能不吃了。”

  陈望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很硬,嚼起来费劲,但热乎。

  “好吃吗?”周若棠问。

  “嗯。”

  “那你笑一个。”

  陈望嚼着干粮,没有笑。

  周若棠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陆青云在旁边笑了:“周姑娘,你别为难他了。有些人不是不笑,是不会笑了。”

  周若棠看了陈望一眼,没有再说话。

  沈芸坐在陆青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但陈望注意到她的耳朵在动——在听他们说话。

  李道长坐在稍远的地方,靠着青骡,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陈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周明远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影叔站在他身后,像一截影子,一动不动。

  气氛有些沉默。

  老孙头打破了沉默:“周公子,咱们这次去青云城,走哪条路?”

  周明远放下茶杯:“原定路线是走青石峡,过了青石峡就是望仙城,从望仙城到青云城还有三天路。先按原定路线走吧,到了岔路口再看。””

  “青石峡那条路我走过。”老孙头说,“路况还行,就是有一段山路窄,马车不好过。”

  周明远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陈望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白天在路上时,周明远有一段时间不在队伍里。问了老孙头,老孙头说‘周公子去方便了’。但陈望注意到,周明远回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什么东西——鼓起来一小块,之前没有。

  会是什么呢?纸?地图?消息?还是别的什么?

  陈望把干粮吃完,站起来:“我去守夜。”

  “后半夜才轮到你。”老孙头说。

  “睡不着。”

  陈望走到车队外围,靠着一辆马车的轮子坐下。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把河滩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河水哗哗地流,虫子在草丛里叫,远处有猫头鹰在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页。

  李道长给他的口诀。

  “意守中虚,神游太虚。假作真时,真亦假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还不完全懂。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句话会在某个时候派上用场。

  “陈兄。”

  陈望抬头。陆青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去睡?”

  “睡不着。”陆青云说,“换了新地方,我第一晚总是睡不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兄,你去青云城找什么人?”陆青云问。

  陈望沉默了片刻:“仇人。”

  陆青云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祝你找到他。”

  “你不问是什么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陆青云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陈望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的气运是蓝色的,是神秘声音说的“可掠夺之标准”。但此刻坐在这里,他不是“气运之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和他一样睡不着觉的普通人。

  “听说你的剑法很好。”陈望说。

  “你的剑意也很好。”陆青云说,“有机会切磋一下?”

  “好。”

  陆青云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陈兄。”

  “嗯?”

  “不管你的仇人是谁,别让自己死在报仇的路上。”

  陈望没有说话。

  陆青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望靠在车轮上,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瑶瑶的剑穗。

  “瑶瑶,我还没死。”

  “我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