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是被室友从床上硬拽起来的。

“走走走，夜哥，今晚有大件事！“

说话这人叫小禾，带着一副圆框眼镜，长了一张很好欺负的脸。此刻他满脸放光，手电筒的光在宿舍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沈夜眯着眼瞄了一下手机——23：37。

”不去。“他把被子蒙过头顶。

”别啊夜哥！“另一个室友赵磊凑了过来，声音压得特低，”今晚去探那个‘鬼楼’，你听说过吧？就学校后面那栋废弃的教学楼，说是半夜三四点能听见女人哭。“

沈夜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们。

”你俩有病吧。“

”夜哥你不去就没意思了，“林小禾开始拽他被子，”你看咱宿舍四个人，老张今天回家了，就剩咱三，你要是不去我害怕。“

”你害怕还去？“

”那叫刺激懂不懂！“

沈夜最终还是坐了起来，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过两拳似的。他又看了眼手机，再看看两个室友那兴奋到变形的脸，叹了口气。

”行，去。但丑话说前头——碰到什么事，别怪我第一个跑。“

”够义气！“

三分钟后，三人穿着拖鞋大裤衩，鬼鬼祟祟溜出了宿舍楼。

夜风挺凉的，吹得路边梧桐树沙沙响。校园主路上还有几盏路灯亮着，但越往学校后面走，光线就越暗。

”那栋楼以前是化学实验楼，“赵磊一边走一边翻手机，”零三年出过事，有个女生在里面自杀了，从那以后就封了，后来偶尔有人进去探险，都说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沈夜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的。

他从来不信这些灵异故事，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信。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最清楚一个道理——这世上比鬼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但今天奇怪的是，从今天下午开始，他的左眼就有点不舒服。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痒。

就好象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到了到了！“林小禾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前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所有窗户都被砖头封死了。只有一楼的大门还留着一条缝，被生锈的铁链松松垮垮地挂着。

门上方有块褪了色的牌子：第三化学实验楼。

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这味儿······有点怪。“赵磊吸了吸鼻子。

”老房子都这味儿。“林小禾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了，”快快快，进去进去。“

沈夜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左眼突然猛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很淡的红色光晕，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闪了一下，又灭了。

”夜哥？走啊。“

”······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两个室友钻进了门缝。

门内的黑暗扑面而来，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大楼里显得格外惨白。

一楼是大厅，地面铺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碎了，裂缝里长出暗绿色的苔藓。墙上的黑板还留着一些化学方程式，粉笔字迹模糊得像是干了的血。

”哇，好有感觉。“林小禾举着手机到处拍，”你看这栋楼，老式的水磨石，我小时候我奶奶家就是这样——“

”嘘。“赵磊突然拉了他一把。

”咋了？“

”你听。“

三个人安静了下来。

楼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特别清楚。但这种安静不是空的——它像是有重量，压在耳膜上，嗡嗡的。

然后，他们听到了。

”咚······咚······咚······“

声音极轻极慢，从楼上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一下一下敲。

”有人？“林小禾的声音开始抖了。

”不可鞥，这楼锁了好多年了。“

”那是什么声音？“

沈夜站在楼梯口，左眼的痒感越来越强。他现在几乎能肯定——那不是普通的眼病。因为当他看向楼梯的方向时，那些台阶上似乎缠绕着一些······线。

灰色的线，密密麻麻的，从楼上垂下来，像蛛网，又像血管。

只有他的左眼能看见。

”夜哥？“赵磊回头看他。

沈夜沉默了两秒：”上去可以，但听我的。我说跑，立刻就跑，别问为什么。“

”行。“

三个人上了楼梯。

二楼比一楼更暗，手机的光照不到三米外的墙。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门上的玻璃窗大多碎了，露出了黑洞洞的内部。

那个声音更近了。

”咚······咚······咚······“

像在头顶，又像在四面八方。

赵磊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一间一间地照。突然，他停住了。

”怎么了？“

”你们看这间。“他把光打在一扇门上。

那扇门是关着的，跟别的门不一样。门上没有玻璃窗，而是贴着一张黄色符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红色纹路。

符纸是新的。

”有人来过？“林小禾凑过去看。

沈夜的左眼猛地刺痛。

他看见了——那扇门的缝隙里，灰色的线像是瀑布一样涌出来，缠住了赵磊的脚踝，正在慢慢往上爬。

”别碰那扇门！“沈夜喊出声。

然而，晚了。

赵磊的手已经碰到了符纸。

符纸瞬间自己烧了起来，化成灰烬。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冲出来，不是普通的风——它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烂花瓣混着铁锈。紧接着，林小禾的手机直接灭了，赵磊的也灭了。

“我操！手机！”

“没电了？刚才还有百分之六十啊！”

沈夜没说话。因为他看得见——那些灰色的线从门里涌出来，眨眼间布满了整个走廊。两个室友的手机不是没电，而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

他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疯狂闪烁，显示无服务。

“往下跑！”沈夜低吼了一声。

三个人转身就往楼梯跑。

然后他们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不再是“咚”了。

是笑声。

女人的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那笑声从门里传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就好象在他们耳边笑。

“嘻嘻······嘻嘻嘻嘻······”

“跑！！！”

三人拼命狂奔，沈夜不知道他们跑了多久。

二楼、一楼，他们冲出了大楼，冲到外面的空地上。月光洒下来，照得地面惨白惨白的。

三个人弯着腰喘气。

“那······那到底是什么······”林小禾脸都白了，腿一直抖。

赵磊更惨，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嘴唇发紫。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月光下，废弃的实验楼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坟。门缝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灰线，没有红光，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的左眼还在隐隐作痛。

“先回去。”沈夜说。

“对对对，回去，赶紧回去。”林小禾第一个站起来。

赵磊也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的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能······可能是风把符纸吹掉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三个人同时看见了。

赵磊的身后，月光照出的影子，有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头发披散着，歪着头，正贴着他背后。

“你······你背后······”林小禾的声音都变了。

赵磊僵住了，慢慢转头。

什么都没有。

但影子还在。

“嘻嘻。”

笑声从他身后传来，赵磊尖叫一声往前扑到。沈夜一把抓住他衣领，把他拽起来，三个人没命地往宿舍方向跑。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废弃实验楼的四楼窗户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静静站着，低着头，看他们逃跑的方向。

回到宿舍后，三个人谁都没睡着。

林小禾缩在被子里发抖，赵磊坐在床上反复看自己的影子，确定只剩下一个了才稍微安心点。

沈夜躺在床上一丝不动，但他的左眼一直在跳。

他不信鬼。但他刚才看到的东西，没法用常理解释。

那些灰色的线，只有他能看到的线。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搜了“左眼看到线”。

搜索结果全是眼科疾病的广告。

他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放下手机，突然看到一条推送的新闻——《我市三所高校接连发生学生失踪事件，警方正在调查中》。

点进去一看，失踪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去过学校附近的废弃建筑。

沈夜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那栋实验楼门上的符纸——是新的。说明有人知道那里有问题，但没能解决。

或者说，有人故意留着它。

“夜哥。“林小禾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说明天······回不会有事？“

沈夜没回答。

因为他的左眼，在这一刻，突然看到了一个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宿舍的天花板上，有灰色的线。

很细，很淡，从楼顶垂下来，像蛛丝一样，正慢慢地向他们的床铺延伸。

而线的源头——是头顶的通风管道。

”林小禾。“沈夜的声音很轻很稳。

”嗯？“

”别出声，慢慢下床，到走廊上去。“

”啊？“

”现在。“

沈夜自己先动了。他轻手轻脚从上铺下来，动作慢得像在拆弹。赵磊也感觉到了不对，二话没说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被溜出了宿舍，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

”到底怎么了？“赵磊小声问。

沈夜指了指天花板。

走廊的天花板上，没有灰色的线。

”刚才宿舍里有，“他说，”从通风管道出来的。“

林小禾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你是说······那个东西跟着我们回来了？“

”我不知道。“

沈夜说的是实话。他真的知道，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的左眼，从现在开始，一直在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有一个影子在移动。

不是人的影子，因为它没有身体。

林小禾的腿开始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别回头，“沈夜说，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慢慢往楼梯走，不要跑。“

三个人贴着墙，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

走廊很长，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亮起，在他们身后熄灭。亮与灭直接按，那个影子越来越近。

沈夜的左眼几乎要炸开一样疼。

但他终于看清了那些”线“是什么。

——是连接。

每一条灰色线的两端，都连着两个世界。一端是人间，另一端是那些东西藏身的地方。

他能看到这些线，就意味着······他能找到线的源头。

他停下脚步。

”夜哥？走啊！“

沈夜没有动。他转过身，面对走廊尽头那片黑暗。

左眼里的灰色线条清晰得像是地图。他看到那些线从天花板、墙壁、地面的缝隙里涌出来，汇聚到走廊尽头的一个点上。

那个点，就是影子的本体。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想跟过来吗？来。“

赵磊和林小禾同时愣住了。

走廊尽头，那个影子突然停住了。

像是······被吓到了。

沈夜自己也吓到了。他只是随口一说，但那个东西的反应不对劲。

正常的鬼，不应该被活人一句话吓住。

除非——

”它在怕我？“沈夜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左眼又是一很刺痛，这次更剧烈。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完全变了。

走廊不再是一条普通的走廊。他看到了无数灰色的线交织成的网，每一根线都通往不同的地方。而他自己——他的身体周围，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不大，只有贴身的薄薄一层。

但那些灰色的线一碰到这层光晕，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走廊尽头的那个影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消失了。

声控灯重新亮了起来。

走廊空了。

”······它走了？“林小禾结结巴巴地问。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光晕都没有，左眼也不疼了，一切恢复正常。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回宿舍，锁门，“沈夜说，”今晚谁都别睡。“

三个人重新钻进宿舍，把门反锁，还搬了把椅子顶住。

沈夜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通风管道里已经看不到灰色的线了。

但他的左眼瞳孔深处，有一道极细的灰色纹路，正在缓慢地蔓延。

他看不到。

翌日清晨，沈夜没去上课。

他去了一趟学校后门的那条老街。那里有一个算命摊，他昨天路过的时候，摆摊的老头多看了他一眼。

然而老头尽今天没出摊。

但他的摊位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左眼观诡，非福即祸。今夜子时，后山土地庙。“

沈夜看着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把纸条撕下来，装进口袋。

回宿舍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废弃实验室四楼的窗户。

窗户里站着一个穿红衣嫁衣的女人，没有脸，长发垂到腰际。

她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睡衣，脸色惨白，眼睛紧闭。

是赵磊。

沈夜猛地抬头，看向宿舍楼。

赵磊今天早上说头疼，没去上课，留在宿舍睡觉。

他快步推开宿舍门。

赵磊的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的长头发——不是赵磊的，也不是任何室友的。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个扭曲的形状。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窗帘后面。

沈夜的左眼再次剧痛。

他看见了。

窗帘后面，灰色的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没有动。

沈夜也没有动。

宿舍里安静得之剩下心跳声。

”还给我。“沈夜开口，声音沙哑。”把他还给我。“

窗帘后的灰色线条猛地收紧了。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尖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想要他······就来四楼······穿红嫁衣······来娶我······“

声音消失了。

灰色的线也消失了。

窗帘落下来，后面什么都没有。

沈夜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里，手握紧了口袋里那张纸条。

今晚子时。

土地庙。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

他还有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