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惊蛰·入诡 • 诡蚀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5日 下午2:49
总字数: 7177
沈夜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也不能说是梦,因为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以及声音。
女人的声音,不是红姑那种又尖又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这个声音很平,很柔,像有人在哄小孩睡觉,慢悠悠的,带着点鼻音。
“别怕······别怕啊······妈妈在······”
沈夜想睁眼,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活睁不开。他又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在说:
“你不是普通人······你从来都不是······“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在那之前······别相信任何人······“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沈夜猛地醒了。
宿舍的天花板很刺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挤出来,正好照在林小禾的被子上。那家伙裹得跟蝉蛹似的,还在睡。赵磊也在,葫芦打得跟拖拉机似的,一声接一声。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沈夜躺在那里没动——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左眼在流眼泪,不是哭泣,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淌,凉凉的,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流 。
他伸手擦了一下。
低头一看,指尖上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淡灰色的,像墨汁兑了水。
沈夜盯着那点灰水看了两三秒,然后飞快地在被单上蹭掉了。他爬下床,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跟平时差不多,就是黑眼圈重了点,左眼的眼白上多了一条灰色的血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洗脸,左眼被冰水一激,刺疼了一下,然后那种止不住的流泪就停了。
可当下再抬头看镜子时,心里一沉——那条灰色的血丝还在,而且好像比刚才粗了那么一对对。
沈夜攥着洗手台的边沿,指节都发白了。老头说”诡蚀“,开始应验了。每次用那只眼睛,身体就会被诡力侵蚀一点。昨晚他用了太多次,还把那根诡线给咬断了,代价来了。
上午没课。
沈夜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床上,把老头给的那三样东西摆在面前,跟摆摊似的,一件件清点。
铜镜——边缘多了几道裂纹。昨晚用完就这样了,老头给的本来就是残次品,大概用不了几次了。
红绳——已经没了,缠红姑的时候自己烧成了灰。
护身符——倒是还在,没派上用场。
三样东西,废了两样。
沈夜把铜镜和护身符揣进口袋,又拿出林红玉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请告诉我妈妈。“
他也不知道林红玉的妈妈还在不在世,更不知道上哪儿找去。但他觉得这事儿该做——人家死前最后的心愿,不能这么扔着。于是他用手机拍了信的照片,然后搜了”林红玉 2003化学系“和”家属“。
出来的结果还是只有当年那则豆腐块报道,关于家属的什么都没有。
沈夜想了想,决定换个思路,他给陈教授发了条信息。
陈教授是他专业课老师,教中国近代史的,五十多岁,戴个圆框眼镜,讲课爱跑题——经常从鸦片战争扯到他家猫昨天吐了,学生都挺喜欢他。沈夜跟他算不上多亲近,但陈教授对沈夜的作业评价一直不错。
消息写得很简单:“陈老师,我想查一个2003年的校友信息,学校档案馆能查吗?”
回复来得挺快:”哪个校友?“
”林红玉,2003级化学系。“
那边沉默了快五分钟,然后陈教授回了一条:”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下午两点五十,沈夜到了文学院办公楼。
陈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课程表和一张“内有恶猫”的贴纸。
沈夜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书。书架上的书横着竖着乱七八糟地塞,桌上也摞了好几堆,就留出一小块地方放笔记本电脑。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抬眼皮看了沈夜一眼,又闭上了。
陈教授坐在桌后头,面前泡着杯茶,泡得特别浓,茶叶梗都竖在杯子里了。
“坐。”他指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门关上了,“你查林红玉做什么?”
沈夜坐下来,没有直接回答。
他来的路上想好了说辞——不能说实话,不能说鬼,不能说红姑,不能说诡术司,说了人家也不会信,搞不好还以为他脑子有病。“我前几天在学校后面那栋废弃实验楼附近捡到一个盒子,里面有封信,署名是林红玉。信上说‘请高数我妈妈,我不是坏女孩’。我想把这封信还给她的家人。”
陈教授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看着沈夜,那双被镜片放大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那栋楼,你进去了?”
沈夜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破。“
陈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那个笑容里头有一种”卧室门都知道“的味道,让人不太舒服。
”林红玉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打开桌上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复印件,”这是我从档案馆借出来的。本来想写一篇关于校园安全事故的论文,后来没用上。“
沈夜接过来看。
第一页是林红玉的学籍卡,照片的女孩儿扎着马尾辫,笑得挺好看。
第二页是她父母写给学校的信,字迹潦草,用的方格稿纸,上面写着”请求查明女儿死亡真相”“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信的尾末,盖了一个共色的印章——”已存档,不予处理。“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书名是学校保卫处,日期是2003年11月15日。报告里写着”经初步调查,排除他杀可能“”建议按意外事件处理“。
但沈夜注意到,报告的最后一段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字——”······绳索上有······异常痕迹······建议······进一步······检测······“
异常痕迹······
沈夜的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陈教授摇了摇头:”不知道,信寄出去之后,学校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们的消息。我查过,林红玉的籍贯是四川某个县城,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一个学生,没必要把自己卷进去。“
沈夜站起来,点点头:”谢谢陈老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教授又叫住了他。
”沈夜。“
”嗯?”
陈教授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的眼睛······去校医院看看吧,看着有点不对劲。”
沈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没事,没睡好。”
他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眼——眼白上那条灰色的血丝,比早上又粗了一点。
下午四点,沈夜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学校北门外那条小巷子,他想找那个老头。
土地庙后面那个地下室还在,木板门没锁,但里面空了。油灯、木桌、椅子、墙上贴着的那些福禄和照片,全都不见了,就剩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沈夜捡起来,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有一行字,老式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跟小学生似的:
“有人来了,我先走了。下次见面,我不一定认识你——老赵“
沈夜盯着”下次见面,我不一定认识你“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意思?
他不认识我?还是我不认识他?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从地下室出来。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站在土地庙前面,正在看他。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很长,黑得发亮,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挺精致的,但表情很冷,像冰块。她的左颈上有一个纹身——或者不是纹身,是某种深青色的图案,从衣领里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缠到耳后。
沈夜注意到,她的左眼睛在看他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确认,像在确认一件商品有没有损坏。
”沈夜?“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感情。
”你是谁”?
”我叫苏凉。“她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沈夜不到两米,”有人让我来找你。“
”谁?“
”诡术司。“
沈夜的后背一下子紧绷了。
老头说过,解决了红姑之后会有人来找他。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距离那条短信说的”三日后“才过了一天。
”诡术司找我干什么?“他问。
”面试。“苏凉说,”你通过了第一轮试炼,现在是第二轮。“
”什么试炼?我从来没报名过。”
苏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待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你没得选。”她说,“诡主候选人不是自己选的,是被选中的。从你觉醒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是候选人了。你要么通过试炼成为真正的诡主,要么在试炼死掉——没有第三条路。”
沈夜的左眼又开始疼了。
他用左眼看苏凉,灰色视野里,苏凉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灰色诡线——但她身上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像一层薄雾,包裹着她的全身。
那种光晕,他从来没见过。
“你能看到我身上的东西?”苏凉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蓝色的那个?”
苏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是诅咒。”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从小就被种下了诅咒之体。诡力在我身体里不会侵蚀我,反而会被我吸收、放大。说白了,我是一个人形诡力增幅器。”
“增幅器?”
“你身上的诡力经过我,可以放大到三到五倍。”苏凉说,“但同时,你诡蚀的速度也会翻倍。”
沈夜沉默了两秒:“听起来不像合作,像互相伤害。”
“诡术司的安排就是这样。每个诡主候选人都会配一个诅咒之体——我们叫‘引子’。候选人靠引子放大力量,引子靠候选人维持诅咒不发作。”苏凉的语气始终很平,“互惠互利,谁也不欠谁。”
“那我要是拒绝呢?”
苏凉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上一个拒绝的候选人,在三年前失踪了。据说是被猎诡者做掉的。”她说,“诡术司不会保护拒绝合作的人。”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先活过这一周再说。”一周还没过,新的麻烦就来了。
“面试在哪?”他问。
苏凉转身往山下走:“跟我来。”
苏凉没有带他去什么秘密基地,也没有带他去什么阴森古怪的建筑。
她带他去了奶茶店。
——就在学校北门对面,沈夜去过无数次的那家“茶颜冻柠”。老板是个胖大姐,喜欢在每杯奶茶上面画笑脸,不管你说不加糖还是少冰,她一样画个笑脸。
此刻,奶茶店里没有别的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一个男人。男人三十岁左右,长得挺普通的,穿着也普通——白衬衫,黑裤子,戴着一块老式手表,看起来像个基层公务员。
但沈夜左眼左眼告诉他,这个人不普通。
那人的周围,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金色光晕,跟他自己身上的那层光晕有点像,但更薄,更暗。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个跑腿的。”
沈夜坐下了,苏凉站在门后,没进来。
“我叫方远,诡术司华东部分的外勤主管。”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本,在沈夜面前晃了一下。上面有国徽和一行字——“特殊事物管理局”。
“特殊事物管理局?”沈夜问。
“对外是这个名字,对内是诡术司。”方远把证件收起来,“你之前遇到的那个摆摊老头,老赵。以前他是我们的人,退休了,闲不住,喜欢在街上物色苗子。”
“他为什么跑了?”
“因为有人盯上他了。”方远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红姑的事,动静比你想的大,红姑在那个地方跑盘踞了二十年,不是没人想过收她——收不了。她的怨气太重,普通的方法根本没用。但你做到了。”
“她不算难对付。”沈夜说。
“对你来说不难。”方远看着他的眼睛,“对别人来说,进去是个死九个。你能赢,不是因为你的方法多高明,是因为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就是天赋。”
沈夜没接话。
方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夜面前。文件封面学着三行字——《候选人协议》。
“你先看看,不着急签。”方远说,“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签了这种协议,你就是诡术司的编外人员,有津贴、有资源、有保护。不签,我们不勉强你,但你以后遇到任何诡城事件,诡术司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沈夜翻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协议不长,就五页,核心内容大概是这样:
第一,候选人要配合诡术司完成指定的诡域调查任务。
第二,候选人不恩那个私自哟农户诡力伤害普通老百姓。
第三,候选人不能跟无关的人透露诡术司的存在。
第四,诡术司给候选人提供情报、装备、医疗这些支持。
第五,候选人有权拒绝危险等级超出承受范围的任务。
看起来很合理。
但沈夜注意到,第五条的”有权拒绝“后面,没有写任何保障条数——也就是说,诡术司说任务不超出你的承受范围,那就是不超出,你说了不算。
他抬起头:”能改吗?“
方远笑了,那笑容很职业:”不能。“
”那我签和不签有什么区别?“
”签了,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不签,你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方远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想签,去这个地方。“
他放下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青石巷17号,周二、周四下午三点后。“
方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对了,有件事提醒你。“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身上的诡蚀度,现在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这个数值不算高,但增长苏速度比正常候选人快了将近一倍。你最好少用左眼,多用右眼。“
”右眼?“沈夜愣了一下,他觉醒之后一直是左眼,右眼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什么诡线。
”你不知道?“方远跳了挑眉,”诡主之瞳是双眼能力,左眼看‘诡线’右眼看‘诡力’。你只用了左眼,相当于只用了一半能力。“
沈夜的右眼从来没有过任何异常。
”我的右眼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是因为你还没开。”方远说,“右眼需要在诡蚀度达到百分之十的时候才会自然开启。你现在的增长进度,大概一个月后就能到。在那之前,尽量苟着,别作死。”
说完,方远和苏凉一起走了。
奶茶店的胖大姐从后厨探出头:“小伙子,你朋友走了?奶茶还喝不喝?”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方远给他点了一杯柠檬茶,已经化了大半,柠檬上的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
挺酸的。
晚上,沈夜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
赵磊已经恢复精神了,正跟小禾联机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的声音。
一切正常,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夜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拿出手机,看着方远给的那张名片——青石巷17号。
在网上搜了一下这个地址,结果是一家关了很久的旧书店。
诡术司的据点开在旧书店里,倒也说得过去。
他又搜了“诡术司”“特殊事物管理局”,还是一无所获,全是些不相干的东西。
然后又把林红玉那封信拿出来了。
“请告诉我妈妈,我不是坏女孩。”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林红玉的父母很可能已经找不到联系方式了。
但也许还有别的方法。
他给陈教授发了条消息:“陈老师,学校有没有保留2003年学生家长的紧急联系方式?”
陈教授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又是一条:“但你不能查,那是隐私。”
沈夜想了想,回了一条:“如果我有学校的授权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陈教授发来一个文件——是一份《学生档案查阅申请》的扫描件,上面盖着学院的章,日期是昨天的。
“我帮你申请了,明天上午去学院办公室签字就行。”
沈夜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陈教授为什么帮他?他想起下午在办公室,陈教授说“你的眼睛去校医院看看吧”——那种语气,不像是随口一说,更像是在······试探。
他认识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什么。
沈夜没有追问,回了个“谢谢老师”。
然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左眼又开始流眼泪了。
这次他没擦,就那么让灰色的液体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
宿舍里的游戏声、键盘声、室友的笑声,好像隔了一层玻璃,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临晨两点,沈夜突然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有东西在叫他,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好像黑暗里有谁在盯着他看。
他睁开眼。
宿舍很暗,只有电脑电源的指示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林小禾和赵磊都在睡,呼吸声很均匀。
但沈夜知道,房间里不知有他们三个。
他用左眼看,天花板上,有一个灰色的线。
很细,很淡,从通风管道里垂下来,垂到他的床铺上方,距离他的脸不到半米。
线的末端,挂着一个东西,是一张纸条。
沈夜伸手,把纸条取下来。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老式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快跑。”
是老赵的笔迹。
沈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月光下,学校北门外的那条小路上,有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他们都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发光的仪器,步伐很整齐,像一支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在月光下特别扎眼。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沈夜宿舍的窗户。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沈夜的左眼看到了那个人身上的东西——灰色的诡线,密密麻麻,像触手一样从他身上伸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沈夜迅速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把那张“快跑”的纸条攥在手心里。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四分。
离天亮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那些人,是冲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