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局中人 • 黑风谷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5日 下午4:36
总字数: 4008
第二天早上,陈望是被一阵粥香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孙头在煮粥。锅里是大米和野菜,煮得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他试着坐起来。左臂动不了,他就用右臂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坐起来。肋骨疼得他额头冒汗,但坐起来之后就舒服多了。
“小陈,你别动。”老孙头端着碗走过来,“伤成这样还逞强。”
他把碗放在陈望手边。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热乎。
陈望用右手端起碗,慢慢喝。
“昨天多亏了你。”老孙头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要不是你挡了那只兽王,咱们这些人,至少得死一半。”
“陆兄也挡了。”陈望说。
“陆公子是修士,应该的。”老孙头说,“你不一样。你没有修为,还冲在最前面。老赵头没看错人。”
陈望没有说话。
“那个周公子啊……”老孙头朝周明远帐篷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一整天,他和那个影叔,一招都没出。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望看了老孙头一眼。老孙头走镖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直觉比脑子快。
“是奇怪。”陈望说。
“我不是挑拨离间啊。”老孙头说,“我就是觉得,这人不对劲。你说你是镖师,拿钱办事,拼命是应该的。他呢?他是雇主,他的命比咱们值钱。但昨天那种情况,他要是真的被狼扑了,你觉得那个影叔会不出手?”
陈望没有说话。
“影叔不出手,说明他觉得不需要出手。”老孙头说,“为什么不需要出手?因为他知道,咱们能挡住。他怎么知道咱们能挡住?”
陈望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老孙头,这些话,你别跟别人说。”陈望说。
“我知道。”老孙头站起来,“我就是跟你说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端着碗走了。
陈望坐在垫子上,看着周明远的帐篷。帐篷帘子关着,看不到里面。
但他知道周明远已经醒了——他听到了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影叔的声音,周明远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平静,不像在商量什么紧急的事。
陈望移开了目光。
陆青云从另一边的帐篷里走出来。他的腰上还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忍着疼。沈芸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药瓶。
“陈兄,今天感觉怎么样?”陆青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死不了。”陈望说。
“昨天那一剑,很漂亮。”陆青云说。
“李道长也是这么说的。”
“李道长说得对。”陆青云说,“你的剑意,比我的纯粹。”
陈望看了他一眼。
“你是气运之子。”陈望语出惊人。
陆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气运之子……吗?”
“感觉到的。”
“你还能感觉到气运?”
“能。”陈望没有隐瞒。因为他觉得,对陆青云不需要隐瞒。这个人,虽然身上有气运,但和楚寂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为了变强不择手段的人。
陆青云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我确实是气运之子。”他说,“青云宗的长老说过,我身上有大气运,将来必成大器。但我不信这个。”
“为什么?”
“因为气运不能当饭吃。”陆青云说,“我练剑十一年,每天早起晚睡,风雨无阻。剑法是我一剑一剑练出来的,不是气运送给我的。”
陈望看着他。
这个人说的话,和他想的一样。
“陈兄,你去青云城找的仇人,也是气运之子?”陆青云问。
陈望沉默了片刻。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杀了他。”
陆青云没有问“你杀得了吗”,也没有说“气运之子不好杀”。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祝你成功。”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陆青云说,“放下仇恨?还是别招惹气运之子?”
陈望没有说话。
“我没有资格劝你。”陆青云说,“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我不知道你的仇人对你做了什么,所以我不劝你。”
陈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尊重。
“谢谢。”陈望说。
陆青云笑了:“谢什么。你昨天救了我的命,我说谢谢了吗?”
陈望没有回答。
沈芸走过来,把药瓶递给陆青云:“师兄,该换药了。”
陆青云接过药瓶,站起来,朝陈望点了点头,走了。
沈芸没有跟着走。她站在陈望面前,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沈芸问。
“陈望。”
“陈望。”沈芸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修为,但你的剑意比我师兄的还重。”沈芸说,“这样的人,要么很快死掉,要么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我想看看你是哪一种。”
陈望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说话和他师兄不一样。他师兄是温和的、坦荡的,她是一针见血的、不留情面的。
“我尽量不当第一种。”陈望说。
沈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她表达“笑”的方式。
“我师兄看好你。”沈芸说,“他很少看好一个人,你别让他失望。”
她转身走了。
陈望坐在垫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我尽量。”他在心里说。
……
休养了一阵子后,车队重新出发。
车队的人全都精神紧绷,生怕再读遭遇兽群。
因众人尽皆带伤的缘故,原本两天就能抵达青石峡的入口,却在第四天堪堪抵达。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往左走便是那青石峡,而往右走……是黑风谷。
周明远勒住马,停了下来。
“怎么了?”老孙头问。
“前面的路况不太明朗。”周明远说,“青石峡那边,前几天有一队商队被妖兽袭击,死了好几个人。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说是不太安全。”
“谁打听的?”陆青云问。
“周家的人。”周明远说,“昨天收到的传讯,青石峡最近不太平。”
陆青云皱了皱眉:“传讯?用什么传的?”
“飞鸽。”周明远说,“周家养的信鸽,日行千里。”
日行千里。陈望在心里算了一下。
从苏城到青石峡,大约四五百里,飞鸽一天能到。
但陈望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黑风谷那条路呢?”老孙头问,“有人探过吗?”
“也探了。”周明远说,“黑风谷没有妖兽的消息。虽然路远一些,但安全。”
“那就走黑风谷吧。”陆青云收了剑,“安全第一。”
沈芸没有说话,但她看了陈望一眼。陈望注意到她的眼神——不是询问,是确认。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陈望微微点头。
沈芸移开了目光。
车队转向右边的路,朝黑风谷方向行进。
陈望骑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天色越来越暗。
黑风谷。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那个起风的夜晚,在周明远和影叔的低语中。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藏在靴子里的短刀——断了,还剩半截,但还能用。
又摸了摸腰间那把从镖局借来的铁剑——他从第二只铁齿狼的喉咙里拔出来了,擦干净了,剑刃上还有几个缺口。
恐怕,不会太顺利。
……
黑风谷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灰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像被刀劈开的伤口。
车队进入山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谷中没有风,但有一种奇怪的呜呜声,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岩石的缝隙,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呜咽。
“这地方……”老孙头打了个哆嗦,“怎么阴气森森的。”
“黑风谷嘛,名字就不好听。”钱镖师说,“不过路还行,比青石峡宽。”
路确实比青石峡宽。
“陈兄。”陆青云骑马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太安静了。”陈望说。
“没有鸟叫。”陆青云说,“从进谷开始,就没听到一声鸟叫。”
陈望点了点头。
鸟不叫,说明有让鸟害怕的东西。可能是妖兽,可能是人,可能是别的什么。
“李道长怎么说?”陈望问。
“李道长说‘天黑之前出不了谷,找个宽敞的地方扎营’。”陆青云说。
车队在山谷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周明远让车队停在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两侧山壁的距离比别处宽了几丈,中间有一片空地,适合扎营。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周明远说,“明天一早赶路,天黑之前应该能出谷。”
镖师们开始卸货、喂马、搭帐篷。
陈望没有帮忙。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动不了。他牵着马走到空地的边缘,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往山谷深处看。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山谷深处,在黑暗中,在岩石的阴影里,在呜呜的风声中。
不是妖兽。是更危险的东西。
人。
“陈公子。”周若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
陈望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野菜汤,咸的,有点烫。
“你也在害怕?”周若棠问。
陈望看了她一眼:“你怕不怕?”
“怕。”周若棠说,“但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我是周家的人,我要是怕了,别人就更怕了。”
陈望沉默了片刻。
“你不像十六岁。”他说。
“你也不像十几岁的人。”周若棠笑了,“你说话的语气,像我爹。他经历过很多事,所以说话总是很慢,像是在想好了才说。”
陈望没有回答。
周若棠也没有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陈望把碗放在石头上,蹲下来,从靴子里拔出那把短刀。
只剩半截了。
刀身从中间断开,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还利,能用。
他把短刀插回靴子,站起来,走回营地。
火堆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望坐在火堆边上,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他在想明天。
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