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第六十七章 北境来的孤女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18日 上午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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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的春日向来走得急,转眼便是四月里,连风里都带了三分燥意。
皇家医馆后院的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细碎的清香倒把平日里浓重的苦药味冲淡了不少。今日,是先前入馆的那批北境老兵伤愈出院的日子。
“娘娘,这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兵头子赵大叔拉着自家瘸了腿的独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石板地上。他手里死死抱着三本刚从工部送来、封皮上还带着传国玉玺红印的《皇家医典·卷一》,一双满是老茧的粗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可是圣上亲批的仙书,给俺们这粗人带回军营,不是暴殄天物吗?”
夏泠泠赶忙伸出双手将老兵扶了起来。如今的她,右手莹白如玉,昔日因救人留下的战伤灰痕早已消散无踪。
“赵大叔,这书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夏泠泠温声笑道,“北境苦寒,到了冬日刀伤冻创最是折磨人。这卷一里特意加了军医急救和冻伤护理图,你们带回去,多一个人看懂,战场上就能多活一个人。霍将军带兵打仗不要命,你们这做老兵的,总得替他兜着点底。”
提起北境守将霍去病,几个老兵的眼里顿时放了光,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抹散不去的愁绪。
赵大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啐道:“娘娘说的是。霍将军哪都好,就是太轴,行军布阵是把好手,可这心思……直得跟长枪似的。前些日子北朔那帮蛮子在边境探头探脑,古怪得很。霍将军在外巡逻,顺手在雪窝子里救了个叫苏小小的孤女,非说人家懂点草药,带在身边当军医助手……依老俺看,那姑娘眼神太尖,可不似寻常人家的落难闺女。”
夏泠泠神色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苏小小?”
“可不是,生得柔柔弱弱的,对霍将军倒是一百个温顺。可每次俺们这些粗汉靠近将军的营帐,那姑娘的眼珠子就跟刀子似的在俺们身上刮。”老兵摇了摇脑袋,“将军心思单纯,直统统地信任人家,俺们做下属的也不好嚼舌根。这不,这次将军进京述职,把她也一并带上了。”
夏泠泠将递药包的手顿了顿,心思千转。北朔近年来消停得诡异,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懂医理”的孤女留在大齐最年轻的守将身边,怎么看都透着股算计的味道。
“赵大叔,这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回军营后切莫再提。”夏泠泠收敛了笑意,低声叮嘱。
“俺晓得,娘娘放心!”
入夜,椒房殿内烛火摇曳。
沈渡正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暗卫刚呈上来的北境密报。夏泠泠洗漱完走过去,自然而然地靠在他怀里,将白天老兵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沈渡顺势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修长的指尖在她温热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那一双狭长的凤眸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深邃阴鸷。
“老兵的直觉没错。”沈渡冷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霸道,“北朔单于那个老狐狸,这几年把小狼崽子藏得极深。霍去病治军极严,能让他破例留在身边的女人,绝非善类。”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泠泠仰起头看着他。
“传旨。”沈渡一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微光,“就借着《皇家医典》刊印、赏赐边军的名义,宣霍去病班师回朝,三日内进京述职。朕倒要看看,他带回来的究竟是天上的仙女,还是北朔淬了毒的暗刀。”
三日后,京城玄武门大开。
一队风尘仆仆的铁骑踏破了清晨的宁静。为首的青年将领一身亮银铠甲,胯下踏雪黑马,面容冷毅如刀削,眉宇间尽是塞外风霜历练出的铁血与刚毅。这便是大齐最年轻的北境守护神——霍去病。
而在他的马后,跟着一辆极其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青布马车。
行至太医署外的驿站,马车帘子掀开,一个身着素净粗布衣裳的女子扶着车门走了下来。她生得清秀,身子骨单薄得紧,一张小脸因长途跋涉显得有些苍白,一双秋水长眸里蓄满了怯生生的情态,一下车便亦步亦趋地跟在霍去病身后。
“将军,这便是京城吗?”苏小小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霍去病翻身下马,连长枪都没放下,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冷面直男的语气生硬得像军营里的干粮:“京城不比边关,规矩多。收起你那些草药心思,老实跟着,别给本将添乱。”
他话虽说得不好听,但宽大的手掌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马匹外侧,替她隔绝了周遭百姓好奇的窥探。这是一种不自知的信任与保护。
苏小小垂下眼帘,温顺地应了一声:“是,小小明白。”
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她隐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愧疚。
一个时辰后,皇家医馆偏厅。
因沈渡要在宫中大殿接见霍去病,便特许霍去病先将这位“懂医理、带回京共同研习医典”的助手安置在皇后娘娘的医馆里。
“微臣霍去病,参见皇后娘娘。”霍去病抱拳行礼,一举一动皆是军人的爽利。
“霍将军免礼,此番北境辛苦了。”夏泠泠含笑抬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了霍去病身后的苏小小身上。
夏泠泠面上带着长辈般和煦的笑意,借着递茶的机会,指尖极为自然地从苏小小的手腕上拂过。本能的敏锐与感知在这一瞬间无声展开,将对方体内的气血流动与体表细节尽数纳入眼底。
只这一眼,夏泠泠内心的警铃便瞬间大作!
第一,苏小小身上虽然擦了浓重的川芎、当归等中原草药粉,试图掩盖气味。可在夏泠泠对药性极度敏锐的嗅觉里,对方的指缝间,分明死死渗着一缕只有极寒北朔圣山上才有的“冷香木”气味。那不是中原能长出来的药草。
第二,苏小小低眉顺眼地递交名册,姿态恭顺到了骨子里。可夏泠泠的目光扫过,一眼便看穿了对方右手的虎口。那里的老茧厚度非同寻常,根本不是她自称的“常年握锄头采药”留下的,而是常年倒握北朔弧形弯刀才能磨出来的杀人茧!
第三,更让夏泠泠确信的是,这姑娘虽然全程低着头,可每当大堂外传来影七巡逻的甲胄碰撞声时,苏小小的耳尖就会极其细微地动一下。她的视线在低头时,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计算着偏厅的每一个防御死角和退路。
这是一只披着小白兔皮的北朔母狼。
“是个懂事体贴的姑娘,霍将军眼光不错。”夏泠泠脸上端着完美无瑕的皇后微笑,拉过苏小小的手拍了拍,“既然懂医理,这几日便留在医馆,与青禾一同校对医典第二卷的草药篇吧。”
“小小多谢娘娘抬爱。”苏小小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像极了受宠若惊的平民女子。
一刻钟后,霍去病领命离去,苏小小也被青禾带去熟悉药房。
偏厅的屏风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沈渡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早朝,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夏泠泠身后,长臂一展,将自家的皇后搂进怀里。
夏泠泠脸上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彻底冰冷了下去。
她转过身,扯住沈渡龙袍的衣襟,清澈的眼眸里凝结了一层寒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笃定:
“阿渡,霍将军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可怜的采药孤女。”
“苏小小,绝对有问题。她手上有北朔弯刀磨出来的杀人茧,身上还带着关外圣山特有的冷香。霍将军这只在沙场上百战百胜的铁鹰,这次回京,怕是亲自把北朔最毒的一柄暗刀,带进了大齐的心脏。”
沈渡听罢,非但没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他反手扣住夏泠泠的腰,低头在她的耳畔落下一吻,呢喃声里尽是执掌天下的霸道:
“既然这只小狐狸自己钻进了笼子,那这京城的一盘大戏,朕便陪她好好唱下去。只要她敢动一下,朕就让北朔用整座王庭来给她陪葬。”
窗外寒风乍起,卷起地上的槐花碎屑,京城那泼天的暗流,终于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