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太空 • 第二章 圣马力诺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3日 下午6:20
总字数: 8881
美国。
这个词语在克里斯脑海中曾经只是一片模糊的、过于明亮的色块,像曝光过度的照片。
他从未来过这里,也从未特别想要来。但在他们降落的那个瞬间——当飞机的轮子撞击跑道,机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窗外那些低矮的、连绵的建筑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像一排排肋骨一样展开——他发现自己的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是美国。
是因为他离卢卡斯更近了。
机场的到达大厅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天花板上的灯管排列成某种几何图案,光线均匀得不像真实的光,像画出来的。
莎莉的帆布包在过安检的时候被翻了个底朝天,安检员从里面掏出了三包压缩饼干、两双手套、一个便携式净水器、一卷绳索、一把多用途军刀、一瓶防晒霜、一本关于星座的书、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自制的电磁脉冲屏蔽袋。
“你带了军刀上飞机?”阿曼德看着那一堆东西,表情介于震惊和钦佩之间。
“我忘了。”莎莉懊恼的的说。
安检员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军刀放进了一个塑料盒里。
大厅里,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直挺挺的站着,没有标识,没有名牌,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种错了地方的树,一动不动,直到克里斯从玻璃门里走出来。
他们刚走出到达大厅的玻璃门,两个男人便迎了上来。
“克里斯先生?”其中一个问。他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这是程序。
克里斯点头。
“跟我们走。”说完西装男转身就走。
没有握手,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欢迎来到美国”。莎莉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阿曼德嘘了一声。
西装男的步幅很大,速度很快,莎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停车场,走到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旁边,拉开车门,示意四人进去。
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涌出一股冷气,带着一种无味的、经过过滤的空气特有的干净。莎莉第一个钻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阿曼德跟在她后面,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
尧空最后一个上车。他坐进最后一排,和上次一样,靠窗,闭眼。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两排面对面的座位和头顶上一盏惨白的灯。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切断了,像一根被掐灭的烟。
车子开了很久。
克里斯没有看路。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方向,而是因为那个开车的男人一直在通过后视镜观察他。每一次克里斯的目光移向车窗,那个男人的目光就会移开;每一次克里斯把目光收回来,那个男人的目光又会重新落在他身上。这是一个循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权力展示——我可以一直看着你,而你不能阻止我。
莎莉坐不住了。她一开始还忍着,只是用眼睛往外看,但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的商业区,从商业区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更荒的荒地。路灯越来越少,建筑物越来越低,最后连路都变得不一样了——路面从沥青变成了混凝土,从混凝土变成了某种更深色的、看起来更厚实的材料。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莎莉终于问出口。
没有人回答。
车子减速,驶入一条向下延伸的坡道。周围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头顶上有几排日光灯,发出一种惨白的、嗡嗡响的光。坡道的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面有一些深色的水渍,像某种巨大的、正在扩散的霉斑。空气变得潮湿了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们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停下来。
门是灰色的,表面有横向的加强筋,看起来像一艘军舰的舱壁。车子熄火,引擎的震动消失之后,周围安静得让人不舒服。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日光灯在嗡嗡响,远处的管道里有液体流动的声音,脚下某个很深的地方传来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震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地呼吸。
车门打开。
莎莉跳下车,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一下。她的眼睛已经忙不过来了,东看西看,像一只被放进新笼子里的鸟。她盯着头顶上的日光灯看了两秒钟,然后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排水沟,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哇”。
西装男将他们领到一扇金属门前。把手掌按在门边的平板上,克里斯注意到门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摄像头,镜头周围有一圈微弱的红光。
门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液压装置驱动的声音。
门后面是一个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一种冷冽的、近乎蓝色的白,像医院,像实验室,像屠宰场的清洗间。地面是浅灰色的橡胶,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天花板上的灯管是长条形的,每隔两米一根,排列得整整齐齐。
西装男把他们送到这里后就离开了。西装男走后,莎莉的步伐明显快了起来。她走在最前面,头不停地左右转动,试图捕捉每一个细节。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只兴奋的狗的尾巴。
“这个地方好酷,”她压低声音说,但压得不够低,声音在走廊里弹来弹去,“你们看那个,那是生物扫描仪吗?还有那个,那个门把手是感应的吗?”
阿曼德跟在后面,表情比莎莉克制得多,但克里斯注意到他的眼睛也在到处看。他看的方式和莎莉不同,莎莉看的是表面的、闪亮的东西,阿曼德看的是结构——走廊的宽度,天花板的净高,墙体的厚度,每隔多远会出现一扇门。他在做评估,像一个正在测绘地图的人。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大厅。
空间突然变大了,头顶的高度从两米多骤然升到六七米,那种感觉像是从一条狭窄的隧道里走了出来,面前是一片突然开阔的空地。天花板上有大面积的灯光面板,发出均匀的、不刺眼的白光,把整个空间照亮得没有一丝阴影。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嵌着细小的石子,被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模糊的倒影。
前方是一排柜台,像机场的值机柜台一样排列着,但材质完全不同——不是塑料和玻璃,而是厚重的金属和防弹玻璃。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士兵,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面前都摆着平板电脑或者老式的纸质文件夹。
四人走到了柜台前,一个士兵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他们脸上快速扫过,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块平板。
“名字。”那个士兵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回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空荡荡的水池。
克里斯先报了名字。然后是莎莉,阿曼德,尧空。
士兵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克里斯脸上。
“克里斯,”他说,然后把视线移回到克里斯脸上,停了一下。
那停的一下很短,不到半秒钟,但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来说,半秒钟可以容纳很多东西。那个士兵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瞳孔有轻微的放大,然后迅速恢复。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反应——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突然被一束光照到,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立刻想起自己不应该露出任何表情。
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屏幕,继续操作。
“问卷,然后签字。”他说,从柜台下面拿出四个文件夹,每个都有两三厘米厚,封面上印着红色的警告标识。他把文件夹推过来,然后指了指走廊两侧的几个小房间,“每人一个房间。答完了交回来。”
“不能一起答?”莎莉问。
士兵看了她一眼。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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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各自被带进一个小房间。房间很窄,大概两米宽,三米长,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灯。桌子是金属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椅子已经被坐得很旧了,中间凹陷下去一块。灯是那种旧式的台灯,绿色的金属灯罩,灯泡发出的光昏黄而微弱,在墙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克里斯坐了下来,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份免责声明。密密麻麻的条款,用一种极小的字体排印,行间距很窄,看起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文字墙。
克里斯没有从头读。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旁边看到一行加粗的字:签署本文件即表示您理解并同意,参与“保卫者计划”可能导致严重伤害、永久性残疾或死亡,且上述结果在任何情况下均不构成相关机构的赔偿责任。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接下来的几页是保密协议。语言更加正式,更加绕口,充斥着“兹”“鉴于”“据此”之类的法律术语,每一个句子都长得像一条盘起来的蛇。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告诉任何人。违者将承担法律后果。法律后果是什么,没有写明。
克里斯翻到问卷部分。
问题一:您是否曾在任何情况下接触过未经识别的非人类生物样本?
问题二:您是否曾在任何军事或非军事行动中目睹过无法用现有科学理论解释的现象?
问题三:您是否相信除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形式已经访问过地球?
问题四:如果您在任务中遭遇可能对人类构成威胁的未知生命形式,您认为最适当的应对方式是:A. 立即撤离并报告 B. 尝试沟通 C. 主动攻击 D. 其他(请注明)
诸如此类的问题共有60题,他拿起笔,在每一个问题的下方写下答案。有些问题他写了几个字,有些问题他只写了一个“是”或“否”,有些问题他直接跳过了,留下空白。
克里斯出来时遇到刚好从另外一个房间出来的阿曼德,两人一同交了文件后就前往大厅的等待处,到了等待处才发现莎莉早就已经躺在长椅上了。
“答得那么快?”阿曼德看着她,皱着眉头“你不仔细读一下?”。
“读了就不签了。”莎莉摊开手。
莎莉是最先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当她拿到文件的她粗略地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不可逆的身体损伤”“死亡”“免责”“保密”“法律责任”“放弃追诉权”。
她的笔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划到了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问卷也填得胡乱一通。
尧空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依然带着那种锐利的、不屑的光,像是在说:这些问题很蠢,但我勉为其难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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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处比登记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它不是一个真正的大厅,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空间,像某种建筑的内脏被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天花板很高,高到灯光照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也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窗户。
四个人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张长椅上。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莎莉终于忍不住了。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面对克里斯和阿曼德,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空旷的安静里,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子落进水池一样清晰。
“你们不觉得那些问题很沉重吗?”
阿曼德看着她。“什么问题?”
“所有问题啊,”莎莉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什么非人类生物样本,什么无法解释的现象,什么……”她的声音更低了,“什么死亡。”
阿曼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标准程序。”
“那个不是标准程序,”莎莉摇头,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我在军队签过四次免责书了,没有一次像这样的。你仔细看了吗?里面有一句话说‘医疗程序包括但不限于意识监测’,意识监测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把什么东西放进我脑子里?”
“你别乱想了。”阿曼德说,但他的声音里没有说服力。
“还有那个选项,”莎莉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一辆刹不住的车,“遇到未知生命形式,大部分人都会选撤离或者沟通对吧?但他们把‘主动攻击’放在第三个选项,而且没有用任何负面的措辞。你知道在心理问卷里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们——”
“莎莉。”克里斯开口了。
莎莉停住了。
克里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命令,不是制止,只是一个声音。
莎莉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肩膀塌了下去。她说,“好吧。我就是觉得……感觉就像他们不打算让我们活着回来一样。”
“别乱说话。”阿曼德又说了这句话,但这次他的声音更轻了,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莎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开始用手指摩挲帆布包的拉链。
几秒钟后,克里斯开口了。
“你们对‘保卫者计划’了解多少?”
阿曼德第一个回答,他的语气恢复了一些,像是在抓住一个安全的话题:“不就是太空探索计划吗?美国牵头,各国派人参与,去外太空进行科学考察和……防御性部署。”他顿了顿,“至少文件上是这么写的。”
莎莉跟着说:“我看到的也差不多。说是要建立地球外部的第一道防线,防止来自外太空的威胁。具体是什么威胁没有说。”她看了一眼克里斯,“你知道的比我们多,对吧?不然他们不会让你当队长。”
克里斯没有否认。
他看了一眼尧空。尧空坐在长椅的最远端,和所有人保持着至少一米的距离。他的身体微微偏向一侧,重心放在左臀上,右腿搭在左腿上,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头在阳光下打盹的猫,但克里斯知道他没有在打盹。他的耳朵是竖起来的。
“你们听说过圣马力诺事件吗?”克里斯问。
“圣马力诺,”阿曼德皱起眉头,“那个欧洲的小国?”
“是城市,”克里斯说,“意大利境内的一个城市。名字叫圣马力诺。”
莎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整个城市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了的那个?”
“准确地说,是消失了。”克里斯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不是死了。死了会有尸体。他们是消失了。一个市的人,几万人,在一夜之间,从地球上消失了。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撤离的迹象。他们就在那里,然后他们不在了。”
阿曼德的眉头皱了起来。“是某种气体泄漏吗?”
“那是意大利政府最初的说法,”克里斯说,“因为他们需要给公众一个解释。但后来他们自己推翻了这个说法。为什么?因为他们在市中心发现了某些东西。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莎莉的声音压低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克里斯看着她:“你偷看过机密档案,你不知道?”
莎莉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之后的尴尬和不自在。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一半是“你怎么知道的”和另一半“好吧我承认”。
“你偷看过机密档案?”阿曼德转过头看着莎莉,声音比正常说话高了半个调。
“就……看了一眼,”莎莉摊开双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就一眼。我就是好奇。谁知道那些东西锁在那种柜子里,密码还那么简单——”
“你破解了国防部的机密档案库密码?”阿曼德的声音更高了。
“那个密码真的很简单,”莎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辩解的味道,“是‘12345678’——八位数,全是顺序数字。我觉得他们设置这个密码的人要么是懒,要么是觉得没有人会蠢到去试这个密码。”
阿曼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微妙的转变——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好吧这确实很蠢但我不知道该怪谁”的无奈。
莎莉转向克里斯,眼睛里的光从尴尬变成了好奇:“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克里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继续说道:“意大利政府发现那些东西之后,认为是美国之前接触地外文明的行动导致了这一切。他们给美国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公开你们知道的一切,要么战争。美国为了避免战争,同意让各国组建联合调查组,共同调查圣马力诺事件。”
“联合调查组在圣马力诺的正上方太空处发现了一个异常信号。他们派遣了六艘飞船去探查。”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
“然后呢?”莎莉问。她的声音变小了,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问“然后呢”。
“一个月后,六艘飞船全部失联。”克里斯眼神变冷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变得更重了。莎莉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阿曼德的喉结动了一下。
“多少个人去的?”阿曼德问道。
“126个人。”
“都死了?”莎莉的声音发紧了。
克里斯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安静,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像两扇敞开的、空无一物的门。
“不知道。”
莎莉的嘴唇动了一下。阿曼德的手又蜷缩了。
“三个月后,”克里斯再次开口说道,“一艘飞船回来了。”
莎莉的眼睛瞪大了。“有人活着?”
“一个人。”
莎莉的眼睛睁大了。“一个人?其他人都……”
“不知道。”
“那那个人说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克里斯沉默了很久。长到莎莉以为他没有听到她的问题,正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个人被带走了,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被封锁了,“克里斯注视着地板“我只知道,他们叫他贝塔,保卫者计划可能就是因他而起。”
“贝塔?”阿曼德皱起眉头,“希腊字母?为什么叫这个?”
“不知道。”
莎莉又开口了:“那其他人算什么?都死了?他们家人…”
“不知道。”克里斯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然后他停了一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更冷,而是变得更空。
“他们说我哥哥死在那里了。”克里斯缓缓说道。
莎莉的呼吸停了一下。
“卢卡斯。”阿曼德说。
克里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给了我一张纸,”克里斯说,“从美国寄来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日期,写着死因——‘在太空行动中死亡’。”
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痛苦。它只是被陈述出来了,像一个事实,像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不可能再被推翻的数学定理。
“一张纸。”克里斯抬起头,“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目击者。就只有一张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那种平静让阿曼德垂下了眼睛,让莎莉咬住了下唇。
莎莉可以看到,克里斯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容易命名的情感。那更像是一种冷。从骨头里面往外渗透的、缓慢的、持续的冷。
“所以我来了。”克里斯说。他的声音恢复到刚才那种平静的状态:“没有亲眼看到,我不会信。不管是一张纸,还是一百张纸。”
莎莉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最后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帮你的。”
阿曼德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也是。”
克里斯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像一种不需要声音的确认。
尧空没有说话。他仍然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但他的视线现在已经明确地落在了克里斯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重的、有节奏的、金属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朝他们走来。
那个声音从大厅的深处传来,
他很高,至少有六英尺四英寸,肩膀很宽,宽到他的身体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比正常人大了将近一倍。他穿着一套完整的轻装战甲——完整的、被使用过的战甲。
战甲的主体是军绿色的,但上面布满了磨损和划痕。胸甲的位置有几道很深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砸过,或者被什么很硬的东西抓过。肩甲上有一种暗红色的污渍,洗不掉的、渗进了材料内部的污渍。战甲的关节处有细微的油渍渗出,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头盔夹在他的左臂下面。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剪得很短,头皮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健康的、被太阳晒过的颜色。他的脸很粗糙,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毛孔很大,颧骨很高,下巴很方。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蓝到接近黑色,像深不见底的水。
他走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那沉重的、金属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在他停下的那一刻也停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低沉的共鸣,像一口被敲过的钟,余音在慢慢消散。
他看着克里斯。
“你就是克里斯?”
他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大,但不是那种刺耳的、让人不舒服的大。而是一种低频的、胸腔共鸣很强的大,像一辆重型卡车在怠速时的引擎声。
克里斯站起来。他的身高大约六英尺,比那个人矮了半头。
那个人看了克里斯两秒钟,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宽,宽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你们两兄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卢卡斯跟我说过他弟弟是个狠人,我以为是当哥哥的吹牛。现在看来他不但没有吹牛,还谦虚了。”
克里斯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那个人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胸前,那里缝着一个名牌。白色的布底,黑色的字母,印刷体——DAVID。
“大卫,”克里斯说。
“对,大卫,”那人点头,“我知道我的名字很简单,好记,对吧?”
然后他的笑容收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从一种外放的、张扬的状态收成了一种更内的、更沉的状态。他的眼睛看着克里斯,那双深蓝色的、接近黑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命名的东西。像一个也在寻找的人认出了另一个也在寻找的人。
“卢卡斯是我的好友,”大卫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那种重金属的轰鸣,多了某种更接近人的东西,“我们一起合作过,在……”他顿了一下,“在训练的时候,他很厉害。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之一。”
他伸出手,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那只手很大,手指很粗,指节突出,像一棵老树的根。他拍的力量很轻——对他来说很轻,但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已经算是重击了。
克里斯没有动。他的肩膀在那只手的重量下没有下沉,也没有绷紧。
“节哀,”大卫说这两个字,说得很快,像一个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的人。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快,更干练,更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士兵。
“你们今晚就会登上飞船,”他说,目光扫过四个人,“在那之前,我带你们走一圈,让你们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也看看你们之后要和什么人打交道。”
他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
那沉重的、金属与地面的接触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缓慢的鼓点。
莎莉第一个站起来,抓起她的帆布包。阿曼德跟在她后面。尧空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很从容。
克里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看了一眼大卫的背影——那副宽阔的、覆盖着战甲的肩膀,那上面有一道凹痕,很深,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