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浮玉出了房间，走到莲池边折下为池中并蒂莲遮雨的一片荷叶，将叶子折成一块能塞进茶筒的方形，收了起来。他走到池边的一块青石旁，盘腿坐了上去，在其上闭目打坐，呼吸平缓，像睡着了可又没睡。

刚打坐没多久，浮玉脑海中浮现一道声音，“浮玉！浮玉！”声音清脆，听着像十五六岁少年，”这四周围的雾好大啊，这刚下了一场雨，不该是天晴雾散了嘛。”

他睁开双眼，看向莲池正中央，一株并蒂莲孤零零的立着。并蒂莲左边的那朵开得正艳，还透着浅浅的淡金色；而右边那朵含苞未放，花苞透着淡淡的灰白，仿佛面临着枯萎。

浮玉神色微动,可转瞬皱起的眉头就被拉平。

将目光移向水面，池水碧绿。水面映出他的倒影，白衣、黑发、眉眼温和。他盯着倒影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张口像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醒了？”

水中，浮玉的倒影随着他问话时，嘴开了又闭，可似乎始终比本人晚了一瞬才动，像是自己对自己的“模仿”。

滴答……

一颗荷叶上的露水跟随叶子的纹路滴入水面，掀起了莲池的一圈圈涟漪。

浮玉没动，可水中的倒影却张开了嘴：“你昨天说去买朱砂，买了吗？”

浮玉听着倒影的话，从袖中掏出一包红色的粉末，放在身旁拍了拍，道：“买了。你急什么？”

倒影道：“没急，就是想听你说话。你一天都没跟我说话了，无聊。”

浮玉道：“现在不是说了？你少抱怨。”

倒影像是有些急了，声音都急促了一些：“我没抱怨。我说的是事实。你这人，话少，闷。”

浮玉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压平，道：“你话多就行，我不需要话多。”

倒影哼笑了一下，像是有些得意，道：“那倒是。我多些，你少些，咱俩加起来正好一个正常人。”

浮玉起身下了青石，拍了拍衣袍，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指尖离水面还有一寸，水波荡开，倒影碎成一片。

“你去哪？”

“去镇上买点符纸。”

“买红色的，喜庆些。”

“白的就行。”

“红的喜庆。你这府里灰扑扑的，跟丧事一样。”

浮玉走了几步，头也不回：“你是莲，你懂什么喜庆？”

“我是莲，但我有审美。”

已经走到院门的浮玉停了下来，回头，对着莲池的那朵并蒂莲道：“……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我……”声音愣了一下，气势也小了不少，“我又吃不了。”

浮玉道：“看着也算吃了。”

走在后山小道上，浮玉的脚步不快不慢，边张望着四周山景。山路两边都长着杂树，伴着没长全的叶子。

连着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镇上一家常去的香烛店中歇了脚。

“江老板，两沓符纸。”

“仙君，您又来啦。这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嗯。”浮玉看了眼柜台后摆放的红色符纸，指了指角落的白纸，“白色的就行。”

“好勒。二十三文，您给二十文就行。”

“多谢。”

付了钱，出了店。浮玉走在镇子的青板石路上，找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你这……”

话没说完，那小贩就递给浮玉一串糖葫芦，道：“仙君，您今儿下山。您尝尝，今年山里红好，不酸。”

浮玉接过，问道：“你这多少钱？”

小贩道：“不用钱。这是我请仙君您的。”

浮玉道：“该给还是得给。怎么能让你做亏本买卖。”

“那……那您给三文就行。”小贩一脸不好意思地接过了浮玉递来的铜钱，碰到了浮玉的手指，当即手一缩，“仙君，您手好凉。”

浮玉微微一笑，道：“天冷。”

回山路上，他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揣着袖。风穿过树林，仿佛萧萧的笑着他。

浮玉推开院门，日头已经偏西，夕阳照在院中莲池将碧绿的池水也染上了淡红色。

他走到池边，把糖葫芦插到池边的泥里。糖葫芦直直地离着，从远看，就像一个红杆子。

“你还真买了。”

“答应你的。”

“……谢谢。”

“不客气。”

浮玉转过身正打算回房，听见身后一声极淡的，“其实我只是想让你早点回来……”脚步一顿，终究没回头，进屋，关上了门。

浮玉在房间内，背靠房门，看向自己的左手。手心泛着诡异的白，几条细小的淡青色纹路像藤蔓一样，从指尖爬向了手腕。浮玉脸上没了在镇上那副永远温和的微笑，神色冷了下来，手用力握成了拳，深吸一口气又松开，再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袖子拉了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平淡。

院子里，莲池的水很静。那株并蒂莲中，灰白色的那朵花苞，似乎比清晨张开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确确实实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