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夏？”塞瓦戴回墨镜，撇了撇嘴道，“那家伙不是一直窝在贫民窟吗？你想找他就直接去找他，没必要来找我。”

达利娅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去过了，但他根本不想见我。所以……”

塞瓦显然清楚达利娅心中的盘算，当即回绝道：“既然他不想见你，你来找我同样没用。”

“可你们曾是同属第五军团的生死战友，而且你们还是一起长大。”达利娅依旧试图争取，“如果是你出面去劝他的话……”

“那家伙已经无法握剑了。”塞瓦想也不想，便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达利娅依旧不肯放弃：“若是没有他的力量，我们根本无法对抗阿米斯提亚赤色死神。这样下去，南方边境的镜湖堡很快就会陷落。”

“传闻中红玫瑰骑士团的骑士长。连镜湖堡都快守不住了吗？那还真的危险啊。”塞瓦的眉头微微一挑。

达利娅点头应道：“若说还有谁能挡住那个男人，也只有瓦夏总帅了。”

听到这句话，塞瓦陷入了沉默。

由于他脸上戴着那副墨镜，一时间无人能看清他此时的眼神。

过了片刻，塞瓦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带你过去见他。”

达利娅正打算开口致谢，塞瓦却紧接着补充道：“不过我必须事先提醒你。我刚才说他无法握剑，是字面上的意思。至于你能不能劝动他，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况且，就算他万一真的被你劝说成功了，以那家伙现在的状态，上了战场也只会被瞬间杀死。”

达利娅没有反驳，但她那眼神中依然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第四军团的人，与其说是坚韧，倒不如说是顽固。”塞瓦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后转过头看向汐等人，“好了，女士们。如果你们不想待在这个地方，被城卫军拘留盘问上三天的话，最好跟着我们一起去一趟贫民窟。那个地方基本没人会来多管闲事。”

三人对视一眼。

如今天色渐暗，城中旅馆尽数关门，教会也早已人满为患。

除了跟着这两名军人前往贫民窟之外，她们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

索姆诺格勒的贫民窟。

这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里并没有外乡人印象中那种不可避免的贫困、犯罪与肮脏，也没有街巷间无法无天的混乱，反而透着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平静。

居住于此的底层民众依旧维持着寻常市井的生活秩序。

虽然街道角落里依旧能看到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和失业流浪汉，但走在路上，却处处可以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生机与活力。

狭窄的碎石路上能看到孩童在嬉戏追逐，两侧木屋的窗沿上甚至摆着盛开的野花。

妇人们在共用的水井旁一边洗衣一边交谈，街道两侧的简陋摊位上，依然有些许热气腾腾的面包与粗茶在售卖。

虽然狭窄的碎石路坑坑洼洼，不少木屋的墙板已经腐朽开裂，但即便如此，人们依旧尽可能把生活维持得井井有条。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散发腐烂的恶臭，反而飘荡着烟火与燕麦的香气。

这片被帝国高层遗忘的区域，似乎正用它独特的方式，在绝境中顽强地呼吸着。

此时，不论是街边嬉戏的孩童、谈笑的妇人，还是散落在角落的乞丐与流浪汉，在看到塞瓦时，纷纷露出了热切的神色，隔着街道向他打起招呼。

塞瓦也不敷衍，依次点头向周围人回应。

跟随在后的汐、贞德和玄姆对眼前这一幕感到难以置信。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传闻中帝国首都的贫民窟竟然是这般情景。

汐疑惑地环顾四周：“这里……真的是贫民窟吗？”

玄姆双手抱在后脑勺上，斜着眼瞅了瞅前方：“你这只长手臂的猴子，没料到在这里倒是挺受欢迎的。”

贞德则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圣徽，低声祈祷：“感谢弗伯斯赐予这里的恩典。”

“被吓到了吧。”塞瓦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地说道，“在我跟瓦夏十五岁从军之前，这里的环境比你们能想象到的最恶劣的情况还要糟糕数倍。”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自嘲：“在帝国，想要飞黄腾达最快的路径就是加入军队。可惜，当年只有第五军团才会无条件接收贫民。

那时的第五军团，充其量就是个由罪犯、死囚和破产流浪汉凑起来的炮灰编制。”

塞瓦在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面前蹲下，掏出几枚铜币丢进对方的碗里。接着站起身说：“直到我们经历第一次正式战役。当时的第五军团总帅和副将在一开战就阵亡了，群龙无首，整个军团成了待宰的羔羊。

就在大家准备等死的时候，瓦夏临危受命带领我们。谁也没想到，他竟然奇迹般地带着残部杀出重围，还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塞瓦路过一处摊位，顺手买下了几长条燕麦面包，继续回忆道：“瓦夏也是从那场战役开始，才真正展露出自己在剑术上的天赋，虽然他小时候在街头打架就很厉害。那场战役后，他被晋升为总帅，而我这个出身贫民窟的小偷，则被他提拔成了副将。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他带着我们这群原本用来填战壕的炮灰，一次又一次在绝境里死里逃生。”

一旁的达利娅默默看着不远处正在闲聊的妇人们，一言不发。

“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建立的军功也越来越多。”塞瓦抱着面包继续说道，“托他的福，第五军团不再是曾经那支九流送死队，而是成了帝国最具威名的特攻军团。

按照帝国律法，死囚和罪犯本该终身服役，直到死在战场上，但在瓦夏的带领下，他们不仅活着攒够了军功，还争取到了赦免的机会，得以在此处成家立业。

按照他的军功，他本可以去某个行省买下一大片土地成为新的勋贵，可这家伙直到退役前，都把攒下的大量财富源源不断地砸进这个贫民窟里，还照顾了大量兄弟的家小。

这才有了你们今天看到的景色。”

“猴子大叔！猴子大叔！”一个鼻子贴着绷带、手里提着一把木质大剑的男孩兴奋地朝着塞瓦大喊。

在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灰头土脸的小鬼。

塞瓦双手叉腰，咧嘴笑道：“哟，小鬼们，还是这么有精神啊。”

那提大剑的男孩昂起头，骄傲地说道：“那是自然。我以后绝对会成为像瓦夏大叔那样的大将军，我就是未来的最强剑士。”

旁边那个抱着两把木剑的男孩立刻反驳：“胡说，瓦夏大叔明明是双剑高手，才不用这种沉甸甸的大剑。”

最后那个小男孩也跟着起哄：“你们说得都不对。瓦夏大叔以前打仗，可是嘴里咬着一把大刀，双手还各提着一把长剑的。”

三个孩子为了心目中的英雄形象，顿时争得面红耳赤。

然而这份争吵很快就被打破了。伴随着几声妇人严厉的训斥，三个小鬼缩了缩脖子，各自被母亲拎着耳朵拽回了木屋。

其中一位留下的妇女走上前，有些忧虑地低声询问：“那个……塞瓦大人，瓦夏大人他最近……还好吗？”

塞瓦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隔着墨镜看向对方，安慰道：“放心吧，大姐。那家伙在无数战场上都死不掉，怎么可能在家里出事。”

那妇女扯了扯衣角，叹息道：“那请你转告他一声，让他不要太自责了，我们没人会怪他的。”

说完，她牵起身边小女儿的手缓缓离开。

小女孩仰起脸，懵懂地问道：“妈妈，瓦夏是谁啊？”

妇女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轻声回答：“是我们的大恩人哦。如果没有他，你或许就不会出生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能把爸爸带回来吗？”

听到这句话，妇人的脚步一滞，随后掩面低低地抽泣起来。

小女孩顿时慌了手脚，拉着母亲的裙摆自责道：“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对不起，以后我不提了。”

妇人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微笑：“没事，妈妈只是……眼睛突然有点疼。走吧，我们回家。”

目送着这对母女走进矮房，塞瓦伸手扶正了自己的墨镜。

他转过头，语气有些沉重：“直到矮人国的那场战争爆发。关于那场战役，你也应该很清楚吧，达利娅。”

达利娅的神色有些伤感，微微垂下头。

那场惨烈的战役不仅摧毁了第五军团，牺牲者中还包括了她自己的亲叔父。

“第五军团全军覆灭。”塞瓦看着空旷的街道，声音有些发干，“那些在家里等待丈夫和儿子归来的家属，永远也等不到人敲门了。

虽然这里的大家都不曾埋怨过那家伙，但这种宽容，反而让他的罪恶感变得越来越重。”

塞瓦收起情绪，领着众人拐进了一处偏僻的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呈品字形分布着左、右、前三扇陈旧的木门。

他转过身，对汐等三位女子交代道：“这里左手边是一间空置的房屋，很久没人住了，你们稍微打理一下就能落脚。右边则是我的住所。”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前方的木门上：“至于这个……待会儿就当跟邻居打个招呼就好。”

随后塞瓦看向达利娅，提醒道：“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塞瓦走到正前方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门板，喊道：“瓦夏，在吗？是我，快过来开门。”

然而，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的动静。

塞瓦也没了耐心，突然抬起脚，毫无预兆地开始粗鲁地踢踹那扇破旧的木门，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直流。

“混蛋，别在里面装死尸了。老子可是带了面包回来，赶紧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