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2017年的电影夜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31日 下午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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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始前三个小时,玉贞姐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今晚八点,顶楼VIP厅。不要迟到。”
我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又打了四个字——“什么戏?”
“Spider-Man。”
“OK。”
对话结束。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相处方式。
现在我常常不知道。
为什么是?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要请茶茶和Jay上来?晓玲我可以理解,她本来就喜欢看帅哥。但Jay,老实讲,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玉贞姐每次看到Jay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有些事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她还没准备好让我知道。
我只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打给影院经理,跟他讲今晚顶楼封场,除了Ferlyn姐和她请的客人,任何人不能上去。经理问我需不需要准备餐饮,我说要爆米花,焦糖的。他问多少,我想了一下,说先来五桶。他沉默了两秒,显然在脑里计算五个女人能吃多少爆米花,然后很明智地选择没有追问。
“饮料呢?”
“汽水,还有什么——”
“牛奶,”我说,“准备几瓶牛奶。不是那种盒装的,要玻璃瓶的。冷的。”
“牛奶?”经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在电影院喝牛奶。
“对。而且要确保至少有一瓶是满的。如果你看到有个穿白T恤的女孩子喝完了,就马上送多一瓶进去。”
“呃——好的。请问那位小姐是——”
“你不会想认识她的。相信我。”
我挂掉电话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
茶茶大人第一次来人间看戏是两年前的事。玉贞姐带她去看一部叫什么《Interstellar》的戏,回来之后茶茶在鬼界开了一个研讨会,主题是“黑洞物理学与灵魂穿越的可行性分析”。我收到会议记录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Jay后来跟我讲,那个会开了六个小时,结论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成本太高,暂时搁置”。
我问他:“你到底在鬼界做什么工?”
他说:“行政事务。”
“什么行政事务需要开六个小时的黑洞研讨会?”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茶茶大人想开,我们就陪她开。”
这就是Jay。
活着的时候帮客户打官司,死了帮阎王做行政。
有时候我觉得,他可能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晚上七点半,我到了影院。
我没有上楼。
我站在大堂的角落,背靠着墙,看着电梯口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跳。
七点四十分,茶茶从电梯里走出来。
准确地说,她不是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她是先有一圈暗色的波纹在电梯门旁边荡开,然后她跨了出来。她后面跟着Jay,西装笔挺,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晓玲最后一个蹦出来,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印着卡通猫的上衣,看起来像个逃课出来看电影的大学生。
我差点笑出声。
一个阎王,一个鬼界高官,一个死了三十五年的女鬼。来人间看Spider-Man。
“Chloe!”晓玲第一个看到我,直接跑过来抱了我一下,“你做么躲在这里?你瘦了是不是?你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我吃了。”我说。
“骗人。你每次讲有吃都是骗人的。”
“我二十九岁了,彭晓玲。我会自己吃饭。”
“二十九岁又怎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九岁。在我眼里你永远十九岁。”
我本来想说“你死在十八岁所以你当然觉得我永远十九岁”,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晓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笑得很开心。她是真的开心。死了三十五年,她还是可以因为看到朋友而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我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
“茶茶大人,”我转向茶茶,“牛奶准备好了。在楼上。”
茶茶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很微弱,但我在她身边待太久了,看得出来。
“冷的?”她问。
“冷的。玻璃瓶。”
“很好。”茶茶点了点头,用一种“朕心甚慰”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Jay站在茶茶身后半步,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如果鬼还会继续瘦的话。我也不知道鬼的体重是怎么回事。茶茶从来不解释这些。
“Jay哥”我说,“领带很紧哦?你等下要不要松一下。”
Jay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存在。
“这是标准商务着装。”
“这里不是法庭。这里是电影院。等下你要看的是一个十五岁的男生穿着红色睡衣在高楼大厦之间荡来荡去。你穿成这样,对他很不尊重。”
Jay认真考虑了我的论点。然后他说:“我会考虑。”
这就是Jay的“我会考虑”。意思是“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会马上做,因为我不想在茶茶大人面前看起来不够正式”。他跟玉贞姐真是一模一样的倔。难怪当年会在一起。两个人都在乎对方多过在乎自己,到头来谁也不敢先开口说那个字。
电梯门开了。
玉贞姐已经到了。她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端着黑咖啡,看着空白的荧幕,像在看什么只有她才看到的东西。
“你几点到的?”我坐进她右边的位子,把一桶焦糖爆米花放在腿上。
“七点。”她没转头。
“你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看着一个空的荧幕?”
“有问题吗?”
“没有。”我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只是觉得你很奇怪。你知道你可以叫我早点来的吧?”
“你今天下午在处理发行部的事。我不想打断你。”
我嚼爆米花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知道我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这就是颜玉贞。
你可以说她变了,变成了ABC集团的董事长,会赚钱,会开会,会在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
但骨子里她还是那个Ferlyn姐——那个在青玲会的办公室里偷偷翻我的医疗报告、以为我不知道的人。
“电影是你买的。”我说。
“嗯。”
“为什么是这部?因为Spider-Man?”我问。
玉贞姐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荧幕,像是在想一个很远的答案。
“因为这部戏讲的是一个小孩想要证明自己,”她说,“但他最后发现不需要证明也可以。”
我没有接话。
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讲Spider-Man。
茶茶开始研究座椅的按钮。往前倒,往后倒,脚托升起,脚托降下。重复。重复。再重复。
“茶茶大人,”我忍不住开口,“你在做么?”
“这个椅子,”茶茶说,语气非常严肃,“比鬼界的王座还要舒服。”
“你的王座不可以调角度的咩?”
“可以。但角度是我用法力调的。这个是用按钮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茶茶想了想,说:“按按钮有一种仪式感。”
晓玲在旁边猛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人生哲理。
Jay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看到下属提交了一份不合规报告时的皱眉。
“Jay你不要这样看人,”我说,“你刚才讲你会考虑松领带的。”
“我还在考虑。”
“你考虑了大堂到楼上的整段时间。”
“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把一颗爆米花弹过去。他没接住,弹到他胸口,落在西装裤上。他低头看着那颗爆米花,然后非常仔细地用手指把它捏起来,放在扶手上的纸巾里,再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晓玲用一种看到外星人的表情看着他。“你做么不直接吃掉?”
“掉在裤子上的东西不能吃。”Jay说。
“你以前躺在地上都不会嫌肮脏——”
整个厅安静了一秒。
晓玲自己也知道讲错话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从开玩笑变成了“完蛋了我讲了不该讲的东西”。
然后茶茶开口了。
“那天的地面确实不太干净,”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电影院的卫生状况,“我传送过去的时候,地上都是血和一堆弹壳。还有一堆碎玻璃。Jay的西装后来在鬼界洗了三次才洗干净。”
全场安静。
然后Jay说:“是四次。”
然后玉贞姐笑了一声。
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笑。
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轻轻的一声。像一颗石子丢进很深的井里,好久才听到水花。
气氛就松了。
“好了好了,”晓玲把手举起来做投降状,“我乱讲话,对不起。罚我去买爆米花。”
“电影还没开始。爆米花还有三桶。”我说。
“那就罚我电影看到一半去买。”
“这个可以。”
电影开始了。
开场Peter Parker用手机拍内战的事,Jay在那里纠结什么军事机密,晓玲在那里笑他被我怼到讲不出话。我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戏,时不时瞄一眼旁边的玉贞姐。
她看戏的时候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安静,是整个人都沉进去的安静。眼睛盯着荧幕,嘴唇微微抿着,手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有时候荧幕上的光打在她脸上,会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当瓦砾那场戏来的时候,我没有准备。
我知道这部戏有打斗场面。Spider-Man嘛,一定会被打得很惨然后爬起来的。但我没想到是这种——被压在水泥碎块下面,浑身发抖,连呼救都快喊不出来。
荧幕上,Peter的脸贴在地面上,眼泪混着泥灰往下淌。他在喊救命。没有人来。
我盯着荧幕,爆米花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
我认得那个表情。
不是从电影里认出来的。
三十六年前,玉贞姐昏迷,晓玲死了,我一个人在医院的天台上站了很久。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不会做生意,不会赚钱,不会带队,不会做任何玉贞姐平时做的那些事情。但我必须去做。因为如果我不做,她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段时间的事。玉贞姐醒来之后,我没有讲过。后来楚盈姐和Jay死了,我还是没有讲过。不是不想讲。是那些东西压在胸口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变成句子。
荧幕上,Peter把那堆瓦砾推起来了。他站起来了。浑身都在抖,但站起来了。
我听到自己呼出一口气。很长的一口气,好像憋了好多年。
晓玲在旁边拍手叫好。茶茶冷静地评价了一句“意志力不错”。Jay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玉贞姐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有时候,我会故意走过她办公室门口,只是为了确认她还坐在里面。她在,就没关系了。
瓦砾那场戏结束之后,我发现自己抓着爆米花桶的边缘抓到指节都发白了。
我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伸手去拿爆米花——空的。
“晓玲,你还有爆米花吗?”
“早就吃完咯。”
“那你去买多一桶。”
“做么要我去?”
“因为你坐在靠走道。”
“不公平!”
我突然不想跟她斗嘴。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刚才差点在戏院里哭出来,现在整个人有点空。
我需要离开这个座位,走一走,呼吸一下没有回忆的空气。
但我不能走。
因为如果我站起来,玉贞姐会知道我不对劲。她会问我怎么了。
然后我要么说谎,要么讲真话。两个我都不想。
所以我让晓玲去。
茶茶判了“年纪最小的去”,晓玲用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表情站起来,嘟囔着什么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走了出去。
然后Jay开口了。
“其实他不必穿那件制服的。”
我听出来他在讲什么了。
“有人不需要制服就是英雄,”他说,“但有人穿了一辈子西装,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接住。”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的人,在多年之后用一种不痛不痒的语气重新讲述那个结局,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真的已经接受了。
我站起来。
不是因为我听不下去。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我去找晓玲。她应该找不到卖爆米花的地方。”
我拿起空的爆米花桶,走过玉贞身边的时候,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到一秒。
收回来了。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在。
不管她等下要跟Jay讲什么,不管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都在这栋楼里。她不需要回头找我。但如果需要的话,我在。
走出影厅的时候,我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没有马上去找晓玲。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各种电影海报。
超级英雄的,科幻片的,动画片的。五颜六色,吵吵闹闹。我靠在一张蜘蛛人的立牌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空掉的爆米花桶。
桶底还有几颗没爆开的玉米粒,硬硬的,焦焦的,像是煮饭时粘在锅底的饭焦。
晓玲以前在青玲会最喜欢吃这个。她说焦掉的爆米花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正常爆米花比不上的。
每次我说她奇怪,她就会理直气壮地回我:“你懂什么?这个才是精华!”
楚盈姐在旁边擦杯子,头也不抬:“那不是精华。是失败品。”
“失败品也是可以好吃的嘛。”晓玲把焦掉的爆米花丢进嘴里,咬得嘎嘣响。
然后玉贞姐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我们三个人挤在吧台旁边抢一桶爆米花,站在那里看了三秒,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
“明天多买两桶。别再抢了。”
楚盈姐说:“玉贞,我们在讨论焦掉的好不好吃。”
玉贞姐想了想,说:“那就买三桶。一桶故意做焦一点。”
她说完就回办公室了,留下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后来晓玲真的去跟爆米花摊的老板要求“做焦一点”。
老板以为她是来找茬的,差点吵起来。
想到这件事,我一个人站在电影院走廊里,抱着空桶,笑了出来。
晓玲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举着三桶爆米花。
“你做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她歪头看我,“还在笑?你中4D(彩票)了?”
“没有。”我把空桶递给她,接过一桶新的。“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
“你叫爆米花老板做焦一点的事。”
晓玲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那个老板!他还差点拿锅铲打我!天啊我差点忘了这件事——他后来怎样了?那间店还在吗?”
“早就拆了。青玲会那条街整排都拆了。现在是商场。”
晓玲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哦。”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陈述,接受了所有已经改变的事实。
我突然意识到,晓玲死的时候十八岁。她永远十八岁。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只是选择用一种不沉重的方式活着。
“晓玲。”
“嗯?”
“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很安静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当然要来的啦。Ferlyn姐请客咧,不看白不看。”
她推开门走进影厅,我跟在后面。
荧幕上,蜘蛛人还在荡来荡去。茶茶接过晓玲献上的爆米花,用一种教皇加冕的威严撕开了包装。
玉贞姐和Jay的手还放在扶手上,但没有扣在一起了。我不确定之前有没有。我应该永远不会问。
我坐回位子,把新的爆米花桶放在膝盖上。
荧幕上的光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不一样的颜色。茶茶的白T恤变成蓝的。Jay的领带变成灰的。晓玲的笑容变成金黄色的。玉贞姐的表情——
我看不太清楚。她的座位在最中间,光从两边打过来,刚好把她的脸留在阴影里。
但我不需要看清楚了。
我知道她还好。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已经够了。
电影结束。梅婶讲了那句被消音的台词。晓玲笑到差点滚下椅子。
Jay终于把领带完全松开,靠进椅背里,那副“我在休假”的样子看起来还有点不太熟练,但他很努力。
茶茶站起来伸懒腰,飘了两寸又落回来,问下次可不可以看雷神。
我收拾好空的爆米花桶,叠在一起,准备带出去扔掉。玉贞姐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Chloe。”
“嗯?”
“你刚才在走廊里笑什么?”
我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没看到。但我知道你出去了很长时间。”她歪头看我,那种熟悉的、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的眼神。“所以笑什么?”
我想了想。“焦掉的爆米花。”
玉贞姐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点点,但确实是动了。
“那确实很好笑。”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茶茶和晓玲已经在里面等她了。
晓玲在催她快点,说肚子饿了要去吃宵夜。
Jay站在电梯门口用手挡着门,那动作跟他当年在法院门口帮客户挡旋转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三四个空掉的爆米花桶,看着他们五个人挤进电梯。茶茶又按错了楼层按钮。晓玲在笑她。Jay伸手去按正确的按钮,但茶茶把他的手拨开了,说自己可以搞定。
电梯门关上之前,玉贞姐朝我看了一眼。
电梯门关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爆米花桶,旁边是Spider-Man的立牌,头顶的灯光白得有点刺眼。
然后我笑了一下。不是笑任何人。就是觉得——
三十多年前,我在青玲会的洗手间里吐得半死,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三十多年后,我站在自己公司的影院顶楼,刚刚跟一个阎王、一个鬼界高官、一个女鬼和一个异能行者看完Spider-Man。
如果当年有人告诉我,你以后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我一定会觉得他在讽刺我。
但这就是我的日子。
焦掉的爆米花,玻璃瓶的牛奶,永远松不开的领带,飘两寸又落回来的阎王,在走廊里莫名其妙笑起来的人。
这些就是我的日子。
我把爆米花桶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盐渍,走向电梯。
玉贞姐她们应该已经到了大堂,正在讨论去哪里吃宵夜。晓玲一定会选大排档,茶茶会问有没有牛奶,Jay会说大排档不太卫生,然后玉贞姐会说“少废话,上车”。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