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2017年的电影夜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31日 下午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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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十八岁。
不对,不应该这样讲。这样讲好像很惨。
应该讲——我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换了一个地方继续。
那个地方叫做鬼界。
我的老板叫茶茶大人,她养了一只黑色半透明的猫叫小白,她一天喝三到五瓶牛奶,她判案的时候喜欢用“年纪最小的去”这种理由来决定谁跑腿。
通常那个跑腿的人是我。
但今天不是。
今天是礼拜四,七月,天海市的晚上热到可以煎蛋。我坐在ABC影院顶楼VIP厅的沙发椅上,脚翘得比头还高,手里抱着一桶焦糖爆米花,准备看《Spider-Man Homecoming》。
Ferlyn姐买的版权。包场。
整个厅只有我们五个人。
这种日子,做鬼做到这样,还可以怎样嫌哦。
不过讲真的,我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厅了。
去年——2016年4月——Ferlyn姐也是包了同一个厅,同一排位子,请我们看《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那次是我第一次在人间看戏看到跟人吵到差点翻脸。
那个人是Chloe。
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很好笑。
好笑到我觉得应该在今晚的爆米花被吃完之前,先把去年的故事讲一遍。
去年四月,天海市的热跟今年七月差不多。
我收到Ferlyn姐的信息,她写——“礼拜六晚上八点,ABC影院顶楼。Captain America。来。”
我就来了。
那时候我还不太习惯VIP厅的东西。椅子可以调角度、脚托可以升起来、扶手旁边有放杯子的洞——这些在鬼界都没有。鬼界的娱乐设施基本为零。茶茶大人说鬼界不需要娱乐,因为鬼应该安息。我说茶茶大人,安息跟无聊是两回事。她想了想,说,有道理,然后批准了在阎王府装一台电视。但电视在鬼界的信号烂到像隔了十个山洞在看雪花,最后Jay从人间烧了一整套DVD下去才解决问题。
所以当Ferlyn姐说包场看电影的时候,我基本上是冲着那个椅子来的。
去年的位子分配跟今年一模一样。Ferlyn中间,Chloe右边,茶茶左边,Jay挨着茶茶坐,我挨着Chloe坐。这个位子排法不是随便坐的。是因为Chloe跟茶茶中间隔着我跟Ferlyn的话,万一她们两个为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吵起来,中间有个缓冲区。Jay坐在茶茶旁边是因为他是鬼界高官,在老板旁边随时待命是职业病。至于我——我坐在Chloe旁边是因为我喜欢跟她斗嘴。
去年那场《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开始之前,我对这部电影的期待只有两个:第一,看Steve的胸肌。第二,看Iron Man和Captain America打架。
Chloe在旁边冷笑。“你看超级英雄戏就是为了看打架?”
“不然咧?看他们坐下来喝咖啡聊人生?”
“你应该看剧情。这部戏的主题是超级英雄要不要被政府监管。这是关于自由与责任的哲学辩论。”
我瞪着她看了三秒。“Chloe,你二十九岁了,可以不要每次看戏都像在写论文吗?”
“我只是讲有深度一点的话题——”
“你的深度留给剧本部门开会用啦。我现在是来看戏的,不是来上课的。”
Chloe翻了一个白眼,但她嘴角是翘的。
然后电影开始了。
前半小时还好。Captain America和Iron Man在那边争论《The Sokovia Accords(苏科维亚协议)》,我跟Chloe各支持一边——她站Iron Man,我站Captain America。
“Iron Man讲的对啊,”Chloe压低声音,但语气很认真,“超能力者没有监管的话,出事谁负责?上次New York那单,整个城市差点被炸平。”
“那是坏人炸的,又不是Avengers炸的。”
“如果他们不在那边打,会炸到这样够力咩?”
“如果他们不打,坏人早就统治地球料。你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吃爆米花讲风凉话?”
“这不是风凉话,这是问责机制的问题——”
“OK,”Ferlyn姐的声音从中间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清晰,“你们两个,安静看戏。再吵我把你们两个的爆米花都没收。”
我跟Chloe同时闭嘴。
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机场大战开始了。
当Captain America和Iron Man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在机场跑道上冲向对方的时候——我的天。我的天。Spider-Man出场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Spider Man!是Spider Man!!!”
“彭晓玲你给我坐下。”Chloe拉我的衣角。
“他还会讲垃圾话!你看他跟Falcon打的时候一直在讲废话!他跟我一样咧!”
“对,你们两个都一样吵。”
我完全没理她。我盯着荧幕,眼睛都舍不得眨。
Chloe在旁边用一种“你到底在兴奋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你以前不是讲你喜欢Captain America?”她问。
“我现在两个都喜欢。Captain America是我老公,Spider Man是我儿子。”
Chloe张了张嘴,拿起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什么都没说。她放弃跟我争论了。
然后演到那段。
Tony问Steve——You know that?(你知道吗?)。
Steve说——Yes(我知道)。
整个厅安静下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荧幕上,Iron Man站在冬天的基地里,外面的雪透过破碎的窗户飘进来。他的装甲裂了一半。他看着Captain America,眼睛里不是愤怒,是另外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你最信任的人骗了你。
我记得我当时抱着爆米花桶,完全没有在吃。
嘴巴是干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然后他们开始打了。
不是机场那种花俏的打法。
是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在雪地里,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拳拳到肉地打。每一拳都像是打在自己人身上。因为就是自己人。
Captain America举起盾,砸向Iron Man胸口的反应炉。
荧幕上传来金属碎裂的声音。
我缩了一下肩膀。
然后灯灭了。
Tony的反应炉熄了。他跌坐在地上,喘不过气。
Steve丢下盾,扶起Bucky,走向出口。
荧幕上,雪还在下。
我转头看旁边。
Chloe的眼睛是红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我没敢讲话。
是不知道该讲什么。
然后灯光亮起来了。
电影最后,Steve寄了一封信给Tony。他说——If you need me,I will be there.(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在。)
荧幕上,Tony坐在复仇者总部里,手里拿着那封信,旁边是一支翻盖手机。
荧幕黑了。
字幕开始滚动。
没有人站起来。
我偷偷转过去看Ferlyn姐。她靠在椅背上,表情跟平常一样。她脸上的平静是砌出来的,像砖墙一样,一片一片叠上去。但眼睛里面的东西叠不住。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那种——你知道自己快要哭了,然后用意志力把眼泪逼回去的那种红。
Jay坐在她旁边。他没有看她,但他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扶手上,掌心朝上。
Ferlyn姐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覆上去。
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放在扶手上,没有扣紧,只是搭着。
Chloe在擦眼睛。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发现我在看她。
“你什么都要看!”她凶我。
“我没有讲你什么啊。”我举起双手。
“你的表情讲了。”
“什么表情?”
“‘原来Chloe也会哭哦’那种表情。”
“我哪里有——”
“你有。”
我确实有。
所以我选择闭嘴。
茶茶大人从头到尾没有讲过一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喝着她今晚的第二瓶牛奶,看着字幕滚到底。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翻盖手机。”
我们全部看着她。
“可以给Steve打电话的那个。”茶茶说,“如果我在工业区那天有那支电话,就可以早点到了。”
没有人接话。
不是因为这句话不合时宜。
是因为太合时宜了。
茶茶是阎王,她可以在任何人死前感知到。
但感知是一回事,赶到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有那支翻盖手机呢?
如果在那之前,有人能打通一个电话呢?
茶茶吸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瓶子放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
“但这只是电影。”她说,站起来,“回去了。今晚鬼界还有三个案子要审。”
Jay立刻松开手,站起来整理西装。Chloe站起来,把爆米花桶叠在一起。Ferlyn姐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咖啡放回杯架。
我也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荧幕。
去年四月的事就是这样。
现在,一年后的七月,同一个VIP厅,同一排位子,同样的五个人。我们从《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变成了《Spider-Man Homecoming》。茶茶大人还是在玩座椅按钮,Jay的领带还是紧到让人看了呼吸不顺,Chloe还是在吃开场前的爆米花,Ferlyn姐还是坐在最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我是知道的。去年在这里看《Civil War》的时候,Ferlyn姐和Jay的手到最后才搭在一起。今天看Spider-Man看到一半,Ferlyn姐就已经把手伸过去了。
有进步哦,老板。
不过我没有讲出来。
我只是偷偷笑了。
电影放到一半我出去买爆米花的时候,在走廊里撞见Chloe靠在一张蜘蛛人立牌旁边,抱着空桶自己在那边笑。
“你做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我问她,“还在笑?你中4D(彩票)了?”
她说没有,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我叫爆米花老板做焦一点的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天啊,那件事。青玲会还在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三个人在吧台争论焦掉的爆米花好不好吃。楚盈讲那是失败品,我讲那是精华。Ferlyn姐从办公室走出来听我们吵了三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多买两桶。一桶故意做焦一点。”
第二天我真的去跟爆米花摊的老板讲“老板我要一桶焦一点的”。老板差点拿锅铲打我。
想起来真的是很好笑。好笑到我在走廊里跟Chloe一起笑了好几秒。
但笑完之后,有一瞬间,我心里面闪过了楚盈的脸。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三桶新的爆米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Chloe已经推门进去了。我把爆米花抱紧,跟着她走进影厅。
电影结束之后,我们在电梯里讨论下一部要看什么。
“Thor,”茶茶大人说,“我要看Thor。”
“Thor是神话人物,”Ferlyn姐靠在电梯墙上,“你是阎王。阎王看雷神不觉得有点奇怪?”
“我是管鬼的,他是打雷的。不同部门。没有利益冲突。”
我被这个逻辑彻底打败了。
Jay用手挡着电梯门让所有人进去,那个动作跟他活着的时候帮客户挡旋转门一模一样。我最后一个走进电梯,Jay按了一楼,茶茶大人又伸手按了三楼,因为她说“我还没看清楚三楼的按钮长什么样子”。Jay默默按回一楼,茶茶再按三楼。两个人来回了三次。Chloe站在角落翻白眼,Ferlyn姐看着电梯天花板,嘴角是弯的。
一楼到了。门打开,天海市的夜风从大堂门口涌进来,带着一股港口特有的咸味。
Ferlyn姐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后面,Chloe跟我并排,茶茶和Jay落在最后——茶茶在跟Jay讲鬼界新装的什么系统,Jay在听,时不时点头,表情像在参加正式汇报。
“等下吃什么?”我问。
“大排档。”Ferlyn姐头也不回。
“炒粿条,加辣那种。”我补充。
“你一个鬼吃这么辣做么?”Chloe果然开始念我。
“做鬼不可以吃辣咩?”
茶茶在后面插了一句:“鬼界没有规定鬼不能吃辣。但吃太多辣会影响灵魂稳定性。”
“听到没有!”我朝Chloe做了个鬼脸。
“但她一直都很稳定地吵死人,”茶茶补充,“所以对她应该没影响。”
Chloe直接笑出声。
Jay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Ferlyn姐,说了一句“下次直接买戏院”,然后Ferlyn姐笑了出来。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笑。
我认识Ferlyn姐三十多年了。她笑出声的次数,我应该两只手数得完。
天海市的夜空难得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五条影子在行人道上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茶茶大人在跟Jay讲什么系统升级的事,Jay偶尔答一两句,Chloe在旁边听,时不时吐槽。我走在最后面,嘴里还在哼那首片尾曲。
幸福是什么样子?
我以前问过Ferlyn姐这个问题。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我不需要问她。
我看到茶茶大人伸手跟Ferlyn姐要牛奶,Ferlyn姐从车里拿了一瓶给她——她车里永远有牛奶,你讲她在后车厢开了牧场我都信。我看到Jay把领带完全松开,塞进西装口袋里,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但还是做得像第一次。我看到陈欣把空的爆米花桶丢进垃圾桶,然后站在一旁等我,嘴里还在念“你走路可以快一点吗”。
这就是幸福。
不是那种“从此以后永远幸福快乐”的幸福。是那种——今天礼拜四,我们一起看了Spider-Man,等下要去吃炒粿条,茶茶大人会因为大排档没有玻璃瓶装牛奶而碎碎念,Chloe会跟她讲“你什么都有要求牛奶瓶更要有要求”,Jay会尝试用自带的湿纸巾擦筷子,Ferlyn姐会讲“少废话,全部人上车”。
这就是我们这种人——不对,我们这种鬼、人、异能行者跟阎王——活到这把年纪,做到这种位置,能有的最接近幸福的东西。
炒粿条摊的灯在街角亮着。黄色的,暖暖的,像一小块掉在地上的太阳。
“快一点!”我朝前面喊,“最后一个到的请客!”
然后我拔腿就跑。
后面传来Chloe的骂声——“彭晓玲你讲好不准跑!你出猫!”
夜风从港口吹过来,把我们的笑声卷进了天海市闷热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