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杂的喧哗声不断响起，主持人正用那种一成不变的语调念着开场白，说着那些立迪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的场面话。

立迪完全没理会他们说了什么，自个儿地用叉子戳起一块炖肉塞进嘴里，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嚼了两下便囫囵吞下去，接着他又伸手勾起旁边那盘的烤馒头。

餐桌上坐满了公司里叫不出名字的同事，每个人都在眉飞色舞地聊着八卦，笑声此起彼伏。

但是立迪只是全程在埋头干饭，压根没打算参与进他们的话题里，当然也没有人试图来找他搭话。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灿灿的，衣冠楚楚的宾客们端着酒杯在桌间穿梭谈笑。

这时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一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裙的乌鸦兽人走上台来，步伐从容，喙尖微微上扬，面带一种训练有素的得体微笑。

立迪终于抬头看向台上那乌鸦兽人，三深科技公司的总监，他曾经的养母，柯文西。

"感谢各位今晚拨冗出席。"

柯文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沉稳而富有感染力。

"三深科技走到今天，靠的是在座每一位的付出与信任。过去一年，我们在民用工程与生物防护领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柯文西说着她那背了不下十次的演讲稿，极其光荣地说着公司的业绩。

但是立迪只是敬意地看了对方几秒，之后又低头继续嚼着盘里的馒头，并且目光开始飘向餐桌上的其他食物。

每一年的台词都差不多，只不过是换了几个数字，换了几个合作伙伴的名字，就连她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没怎么变过。

只是心里默默掐着时间，等她说完"未来可期"那四个字后，便配合其他人拍手鼓掌。

但是今晚的宴会有些不一样，就在柯文西结束了她那段官方的开场白后，她的语锋一转。

"而今晚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是三深科技未来五年最重要的战略方向。"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大屏幕。

灯光再次暗下来，宽阔的荧幕同时亮起，一行如电影开场那般的银白色字体缓缓浮现。

《深蓝计划——国防科技战略合作》

立迪止住那下意识的拍手动作，被勾起好奇心地看向荧幕。

荧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制作精良的宣传片。

首先是漆黑的战场画面，硝烟与火光交织，镜头快速掠过残垣断壁与焦土。

然后一道光从画面正中划过，白得刺眼，像一把炽热的刀将黑暗从中间劈开。

光束所到之处，浓烟消散，残骸静止，整个战场被那道白光定格在某一帧，随后镜头拉远，白光凝聚成一台漆黑的，五米高的钢铁巨人轮廓。

这时一道威严低沉男性声音响起。

"三深科技与政联联合研发，钢铁哨兵，破晓者，为战场带来黎明。"

立迪只是看了几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埋头吃起来。

“一个破铜烂铁，又是个烧钱的项目，看来接下来几个月又要加班写代码了。。。”

他话音刚落，荧幕上的破晓者正举起手中的高斯炮，炮口深处蓝白色电弧光汇聚成一个刺眼的光球，对准了战场上那些模糊的敌军轮廓。。。

“快闪！”

咻————！

白光闪过，列车的板壁被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大洞。

外界的狂风灌进车厢，把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一股脑卷散，地上只留下几具残缺不全的躯体。

"继续打关节！焊枪上！烧它的液压管！"

亚提的吼声穿透了整片战场。

几个金牙帮成员扑了上去，焊枪的火焰喷射在破晓者左腿膝盖关节的缝隙处，高温让那片区域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暗红色的液压油终于从裂口里渗出来，沿着钢铁腿侧缓缓淌下。

破晓者的行动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但是这并不妨碍它的整体动作。

它那巨大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拍，将那名正趴在它脚踝处的獾兽人直接按进了铁皮地板里，再抬起来时，只剩一团模糊。

另一名试图从侧面攻击的掠夺者被它一脚踢飞，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即便各个关节不断渗出机液，动作愈发迟缓，只要主要动能关节没被破坏，破晓者就会继续行动，直到将最后一个敌人碾碎。

而亚提的金牙帮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再到眼下连同他自己在内，已经剩下不到十人。

肾上腺素退去之后，恐惧和疲倦像涨潮一样漫了上来，每个人的手上都在发抖。

就在亚提刚开完几枪并躲开破晓者的一记手锤，正要起身时。

破晓者从拳化掌，带着风声朝他横扫过去。

那足有他一身高的手背像是拍苍蝇那般向着他挥来，亚提还没站稳脚，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闪。

他几乎已经准备好迎接那道注定的撞击时，一只手突然从他后面猛拽他的衣领，把他从这绝境下拉开。

破晓者的手指擦着他的鼻尖过去，掌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鬃毛都被削断了几根。

亚提后仰摔在地上，后脑勺正好磕在某人膝盖上。

他偏头一看，正好看到立迪单膝跪地，一手攥着他的衣领，露出一排门牙笑得极其猥琐道。

“说谢谢。”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玩梗！”

亚提快速翻身爬起来，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尾巴对着立迪怒斥道。

立迪耸了耸肩，撑着膝盖站起身，目光紧盯着那台正在人群里大开杀戒的钢铁巨人，认真说道。

"我知道它的弱点。"

亚提的眼睛亮了半度，示意他继续说。

"破晓者的动力源是胸口处的冷聚变核能，只要能够把它给摧毁，这大铁罐便会成为一座任人宰割的雕像，但是。。。”

本以为知道弱点，觉得有希望的亚提且被立迪这句‘但是’给打断。

“但是那个位置有着一层装甲，那可是足以挡下坦克炮弹的合金钢，要破坏根本是不可能。。。”

突然立迪一把抓住亚提的肩膀把他往下按。

一道高斯炮弹丸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掀起的热浪把他俩的头发都燎得卷了起来。

亚提的语气急得像鞭子抽，怒道。

"说重点！怎么破！"

"四片装甲，四个锁固节点！"

立迪伸出手指，指向破晓者道。

"上二下二，集中在锁骨和肋骨交界的位置，只要把那四个锁扣炸断，整个装甲就能脱落！”

“这你有办法吗？！”

亚提听完立迪的解释，他猛地回头，朝身后仅剩的那几个手下吼道。

"都听到了吧？四个点，锁骨两个，肋骨两个！谁带炸药了？"

"我这里有！"

一只浑身是伤的花豹从侧面踉跄着跑过来，怀里抱着两个用胶带缠紧的炸药包。

"两个不够！还有呢？"

亚提一把抓过来，快速扫视剩下的人。

又有两只兽人从不同方向抛来炸药包，砸在他脚下的铁皮上，正好凑齐四包。

"你，你，你还有你！一人拿一包，分别去贴那四个焊接点！老灰和断尾跟着我掩护。。。"

“让我来！”

立迪忽然插话进来，自告奋勇地说出来。

亚提看了他一眼，一副“你行吗？”的表情。

“我有办法让破晓者停下几秒，你让你的人准备安置炸药！”

亚提盯着他看了半秒，没有多问，回头一挥手。

“去！都站好位置！”

说完众人便开始行动起来，其余金牙帮为四名抱着炸药包的同伴打掩护。

就在所有人各就各位时，立迪朝破晓者的红色传感器扔出手中的‘烧火棍’用的霰弹枪，“咚”的一声回荡，迫使它转头看向他。

眼看破晓者与他对视起来，立迪平复自己心跳，脑子里飞速翻过那些在三深科技加过的无数个深夜班。

他在那组开发团队里熬了不知多少个月，一笔一笔敲出来的程序，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这东西曾经让他痛苦，现在又想要他的命。

但是造者知其器 ，它的那堆底层代码完全是了如指掌。

立迪开口，声音尽量稳住，字字清晰道。

“破晓者，维护诊断请求，协议D-17，执行器一致性校验，三级。”

破晓者动作一僵，卵形面板中的红色传感器陷入快速计算的闪烁。

立迪屏住了呼吸，心跳擂得像战鼓，祈求这招有效。

【协议：D-17，通过。】

【维护诊断请求，通过。】

【执行器一致性校验——Level 3，进入诊断。】

【武器系统进入安全锁定。】

【预估时间——5秒。】

声音结束，破晓者便不在行动，就连原本亮着红色的传感器都闪烁着进行诊断的暗黄色。

“就是现在快！”

众人眼见立迪对破晓者使出了定身术，早已准备的四个炸弹手往破晓者扑了上去。

【5。。。】

一人爬到了破晓者的胸口左侧，把炸药包卡进装甲缝隙里。

【4。。。】

一人从右侧攀上去，把炸药包往缝隙用力拍了两下，让它卡牢。

【3。。。】

一人往还在破晓者肩上的同伴抛出炸药包，炸药包便被那名同伴用绳子绑住。

【2。。。】

一人便是上手用着粘土黏住，并且还有闲心在上面捏了个笑脸。

【1。。。】

所有人从破晓者跳下来翻滚，并快速跑开，各自找了个铁箱躲起来。

【0。。。诊断结束，诊断结果——】

“诊你妈逼！”

亚提拇指狠狠压下手中起爆器。

轰——！

四团火光在破晓者的胸口同时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所有靠近的人推出去老远，立迪躲在铁箱后面，感受着铁皮地板在身下剧烈颤抖。

烟雾和火花从巨人的胸口喷涌而出，金属碎裂的刺耳声响彻整个车厢。

烟尘散去。

破晓者依然站着。

但它胸口那块厚重的合金钢甲确实脱落了，半边悬垂下来，露出底下的。。。

立迪探头出来一看，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钢甲下面，还有一层。

更小，更紧密，表面泛着镜面一样的光泽。

没有锁扣，没有焊接点，浑然一体的第二层装甲完完整整地覆盖在冷聚变核心上方，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操，为什么还有第二层？"

亚提的声音哑得可怕。

就连他身后的金牙帮一个个发出了绝望的叹息声。

立迪盯着那层镜面装甲，脑子里的齿轮在疯转。

他不记得在三深科技内部资料里有看到关于这一层装甲的设计图，这厚度已经超过了外层合金钢的规格。

就在立迪同样要陷入绝望时，亚提突然抓住他的肩膀道。

"菜鸟！你说那东西能抗住坦克直射，那比坦克更强的呢？”

“比坦克装甲更强的那种，比如说，炸掉一栋楼那种级别的冲击波？能打穿吗？"

立迪愣了一下，收起自己那有些涣散的神情道。

“理论上可以，但。。。”

“这就够了！"

亚提那双金瞳亮得像野兽，回头对剩下的金牙帮命令起来。

"所有人向车头跑！把那个铁疙瘩给我引到车头去！"

没人问为什么，剩下的几个兽人已经不再需要理由了。

他们拔腿就跑，从破晓者的腿侧穿过去，朝车头方向的那扇已经敞开的大铁门冲去。

立迪看着亚提他们跑去，头脑思考一会便瞬间明白，同样开始追上他们一起跑。

“你想利用车头的引擎动力源当作炸药？这会连同我们一起炸上天的！”

“那你倒是说还有什么办法？！”

亚提的反问，让立迪发不出声音。

他明白对方说的没错，这恐怕真的是唯一办法了。

立迪看了周围残肢断臂的景象，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口水正在下流。

他连忙擦口水，拍着头不断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奔跑中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台五米高的破晓者依然还在迈着沉重而匀称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咬了咬牙，把脚边的空货箱一脚踹向身后，头也不回地跟着继续跑。

“他吗的，坑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