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8

正文 • 空白记忆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4日 下午4:39    总字数: 3978

孟诗情做了一场冗长的梦,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她在护士的视角下看见自己的诞生,在玩偶的视角下看自己咿呀说话,在沙发的视角下看自己站起来,尽管她并没有这些记忆。

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周围是面目模糊的同学。那些同学嬉笑打闹,只有孟诗情呆在位子上,不知是否是梦境的原因,她婉如一座雕像,只有眼珠在动。她的手臂被胶水粘在桌上,脚被钉在石灰地面上,嘴巴被闭上,剩下的背部却自主地直挺起来。周围的嬉闹声越来越响,老师将课本摔到地面上,将孟诗情作为范本劝导班上的学生。班级终于安静下来了,手臂上的胶水融化了,地面上的钉子消失了,嘴巴能张开了,背部依然直挺着。

背挺得发酸,孟诗情却始终无法弯下身。这份酸痛一直持续到中学,时间越久,她的背越酸,甚至蔓延至全身。她再次上台领奖,聚光灯再次打到她,背部再次被拉紧。她听见上方传来轻轻的一声呼唤便抬起头,是一根长长的绳子,一端在看不清的上方,一端缠在了她的脖子上。

“诗情看镜头。”

孟诗情睁开眼。那条绳子仿佛还在,她捏了捏鼻梁,问朱肖怎么回事。

“外面有人。”朱肖对房间门抬下巴。

房门外是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哒哒声。

孟诗情砸嘴:“那是我妈。不用管。”随后转了个身继续睡。

梦并没有继续。她出现在广阔到不可思议的草原上,只有野草的地方。她一直走一直走,草原没有尽头,她也不会累也不会渴。忽然,天空下起雨,周围长出了树木植被,土地变得湿润。她正在蹲着,挖着泥土。抬起头,朱肖一比一复制了她的行为。他们一边挖,周遭的泥土又掉回他们挖出的坑洞里,于是他们一直挖。朱肖站起来,打开了深蓝色的行李箱。眼前所有事物开始融化,孟诗情想抓却只能抓到一手雨水,所用东西在雨水中融化,在最后变成一滩水,眼色不明的水,在布满瓷砖的厕所地板上,顺着瓷砖缝隙,流到排水口。

孟诗情醒来时失去了感知。她应该看一眼时钟,应该看一眼窗外,但她只希望自己的头疼痛起来,这样她就能继续睡去。

“哇,你终于醒了。”朱肖坐在地面上,手里拿着一本儿童故事书。

行李箱不见了。孟诗情满脑子只有这件事情。她听见自己和朱肖说话,还把摩托车钥匙还给了邻居。可是嗡鸣声占据了大脑,眼前的东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把朱肖赶走了,嗡鸣声停下了。孟诗情蹲了下来,伸手进客厅的床底下拿出一件外套,深红色的,上面还有些比外套本身更深的红色的痕迹。她叹了口气,走进厕所里倒了一勺洗衣粉在外套上。

*

“最近怎么不去网吧了。”快考试了,李慧如躺在床上抱着历史课本默读。她没听见回答,半个身体伸出去看坐在桌前的朱肖。自从上个星期某天偷偷摸摸回来宿舍后,朱肖就没有“去网吧”了。

朱肖反复做了一道数学题好几遍,摁了好几次计算机:“不是要考试了吗...”

李慧如翻开课本新的一页,坐起来问:“你有Sejarah的笔记吗?”

坐在桌前的人摇头,低下头继续捣鼓数学题。朱肖转笔转了好几圈,头脑却像被塑料膜覆盖着。她抬头,一只灰色的鸽子停在窗前。

“你小时候抓过鸟吗?”朱肖忽然问。李慧如不加思索:“没有啊。怎么了?你抓过啊?”

桌子往下陷去变成一个土坑,那个土坑一会儿小一会儿大。

李慧如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嗯”。

土坑终于固定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大小。小菲手里抓着一只刚死不久的鸽子,面无表情。朱肖的左脚还在隐隐作痛,她接过鸽子,放进土坑里,又把土坑边的土堆推进去。

“谢谢朱朱姐!”小菲道谢完,用自己健全的双腿跑进福利院内。

窗前的灰色鸽子飞走了。朱肖弯下身捏了捏左脚脚腕,想起昨天电话里院长的话。

“你还记得小菲吗?”

“她在学校里刺伤老师,被送进政府的少管所了。”

“有人说好像是在办公室里刺的,用的美工刀。晚上发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她是突然中邪了。”

“你以前不是跟她关系很好嘛,我就来跟你讲一下。”

“专心学习。我很看好你的。”

朱肖合上练习本,趴在桌子上。她晃着笔,轻声道:“早知道不抓小鸟了。”

李慧如从上铺跳下,拉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干嘛?这次轮到你失恋啦?”

“说什么鬼话。”朱肖嗤笑一声,推了眼前人的肩膀。

李慧如被推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的。“好消息。”她拿出电话,打开信息箱给朱肖看。消息是昨天晚上发来的,写着:

“慧如,上次是我说错话了,今晚我们在老地方好好说。”

朱肖不可置信,拿过电话:“之前表白失败的那个?”

李慧如满意地点头。

“你都没有跟我讲过这个人到底是谁。”朱肖撑着下巴,准备翻以前的记录。李慧如见状,伸手要把电话抢回来。

看这个人那么防备的样子,朱肖背过身,找到了同个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好慧如,我是...”

还没看清后面的名字,电话就被抢回去了。李慧如把手机压在胸口前,说:“我害羞啦。”她笑着说,手却似有似无地在发抖,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几遍。

朱肖皱眉,抓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我喜欢他啊。对吧?”李慧如放下电话,又问:“我是喜欢他的吧?”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没那么复杂的。”朱肖伸出另外一只手压在她的肩膀上,说:“不喜欢就拒绝好了。”

李慧如缓了半拍才点头。

天色渐暗,李慧如抱着洗漱用品去公共卫生间洗澡了。

朱肖抬头,看见静静躺在床上的电话。

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这事和她没有关系。

和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有关系。

朱肖看了眼门,迅速爬到上铺去拿起电话。

“我有去看小菲。她坚持是老师要伤害她。”

朱肖不断摁着手机的“下”键,咔嗒声一直往耳朵里钻。

“没有人信她说的。那老师一表人才。说她要么中邪,要么天生有精神病。”

外面脚步声经过,朱肖吓得跳下床。见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又爬回上铺继续按电话。

“她父母过后就说她是中邪了,已经去找道士驱邪了。还带了果篮去和老师道歉。”

找到了。朱肖终于读到刚刚没读完的消息。

“你好慧如,我是吴老师。”

*

一片玻璃隔开了两边的空气。

女人身着大牌裙子,留长的刘海挂在耳后。她抓着话筒,略带着感冒似的鼻音:“你怎么变了那么多?”

玻璃片另一边的朱肖脸色暗沉,眼神往下掉。闻言,她微微抬起眼皮,掐着声带:“没有吧。两年没见,倒是你,还穿上大牌了。怎么忽然来看我?”

女人轻笑两声,说:“我打算往北走。来跟你说一声。”

“去哪里啊?我出去时去投奔你。”朱肖坦然地笑着,抓着话筒的手来回摇晃。

女人顿了许久,深吸口气:“其实我不知道。那个谁有来看你么?”

朱肖听出话语里的不自然:“你说谁啊?班上的同学吗?我和他们不熟...”

“我问的是孟诗情。”女人很快打断了她。

嘴巴有点干。于是朱肖舔了舔唇:“孟诗情是?”

女人皱眉,嘴角却往上抬:“算了。我不换号码,出来时打给我。”

朱肖点了点头。女人也跟着点头,放下话筒,在狱警的指引下离开。

那通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

当事情传到孟诗情耳里时,朱肖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她拍了拍同桌的肩膀,问:“发生什么事了?”

同桌一脸惊讶,似乎是默认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你没听说吗?我们学校有人故意把老师推进池塘里,结果那个老师还爬了出来了。后来不知道怎样,那个老师晕在公园里,被别人发现了。”

后桌凑上来补充:“虽然新闻只是写一个学生和老师,但我们看那个公园就是我们学校附近的,就觉得跟我们学校有关。”

“而且,校长还叫我们不要乱传播,明显要死。”同桌接着讲。

孟诗情本来用来捂嘴的手僵在半空,声音微弱:“那有讲那个学生是谁吗?”

后桌抿嘴,看向同桌。同桌弯下身,低声说:“我觉得是隔壁班的。我隔壁班的朋友说有人这几天都没来上课了。”

“我还觉得那个老师是吴德仁。他好几天没来上课了。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李慧如干的啊?她妈不是来闹吗?”后桌轻声道。

孟诗情感觉到背后的汗水逆流而上。她以上厕所为由,离开班上。

经过隔壁的教室,从后门往里探,有两个并排的位子空荡荡。她心跳得更快了。孟诗情加快脚步,走进厕所里的隔间。

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在鼻子周围弥漫开,孟诗情摸了摸鼻子,也没留鼻血。外面有人进来了,应该是两个人,他们在谈论着同一件事情。

“不是李慧如还有那个谁吗?”

“谁哦?”

“她同桌。”

“好像是那个那个朱什么的。”

“朱肖?”

酸味突然冲到了喉咙之间,孟诗情扶着墙干呕好几次。她的眼角被逼出泪水,那滴泪水慢慢滑到脸颊,再到下巴,再到蹲厕里。厕所的霉味和尿骚味乘虚而入,涌进她的鼻腔里,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变为一种涩味。她深呼吸好几次,却止不住干呕。

“我的天啊。我听说她是孤儿,会不会是天生精神有问题才被弃养的啊?”

“她是孤儿啊?那里听来的?”

“不是吴德仁说的吗?”

苦味在口腔里炸开,一滩浑浊的液体静置在蹲厕里。孟诗情舔了舔嘴角,冲了水。

她打开隔间门,刚刚的二人不见踪影。孟诗情打开水龙头,接水漱口。她洗了好几次嘴,外套袖子都湿透了。刚想撸起袖子,外套却消失了。她才想到,自己已经不穿外套了。

手腕上湿润的感觉却没有退去,后面的几节课孟诗情一直在擦手腕。

她坚持了一个月这么干。连续一个月都从隔壁教室后门探进去,那两个位子始终空无一人。

又和以往一样探了一次后,孟诗情回到了班上。接下来的华文科本该由代课老师授课,进来的却是吴德仁。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教室桌边,问:“同学们,一个月不见,你们想我没?”

班上的欢呼声起伏,孟诗情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脖子上本来早已松开的绳索又悄悄收紧起来,她的背不经意直挺起来。

孟诗情开始不记得自己每天是怎么回家的,是怎么读书的,是怎么考试的,是怎么选大学的,是怎么毕业的,是怎么找到出租屋的,是怎么找到工作的。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入职一年了。她的手悬在图纸上,不知不觉产生出一种手腕湿润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