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回到杂货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那张表格摊在折叠桌上，又把那颗用纱布包着的灰白色晶核放在旁边。

何姐拿起表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神谕计划"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看到"C系列失败率97%"的时候，她把表格放下了。

"我见过这个。"她说。

秦野抬起头。

"不是这张纸，是这个名字。"何姐的声音很低，"去年夏天，穹顶在咱们临江搞过一个'基因健康计划'，招志愿者。免费体检，每个月补贴五千，签一年合同。"

"招募广告就贴在我药店门口。贴了整整三个月。"

屋里安静了。

"去报名的，都是些什么人？"秦野问。

"什么人都有。"何姐说，"下岗的，欠了钱的，家里有病人等着用钱的。我认识的就有好几个。卖菜的老孙，开摩的的小吴，还有……"

她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那张表格："C-113。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那天晚上，住院部十二楼住着的，都是签了那份合同的人。"

"一百个人里面，活下来三个。"

阿杰坐在旁边，脸都白了："那……那剩下的那三个呢？"

没人回答他。

秦野把晶核拿起来，隔着纱布捏了捏。那里面浑浊的东西还在慢慢地流，像是活的。

"这个，你别吃。"何姐说。

"没打算吃。"

"那就扔了。"

秦野想了想，还是把它收进了口袋。

"留着。"他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

晚饭以后，秦野从背包里拿出那双运动鞋，放在小满面前。

粉白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兔子。

小满愣愣地看着那双鞋，又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旧拖鞋。

"给我的？"

"嗯。"

小满没马上穿。她把鞋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

"野叔，这是从哪儿来的？"

秦野想起那个穿快递服的变异体，想起它扑过来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抱着这个包裹。

不知道是给谁家孩子买的。

"捡的。"他说，"路上捡的。"

小满点点头，坐在地上，一只一只地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跺了两下脚。

刚刚好。

她抬起头，冲秦野笑了一下。

那是她爷爷走了以后，秦野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像个七岁的孩子。

＊＊＊

第六天，秦野去了城北。

阿杰说过，那东西是晚上出来的。秦野特意选了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

"豹子白天睡觉。"出门前，老鲁跟他说，"我以前给动物园修过电路，在猛兽区待过小半个月。那几只豹子，一到中午就趴在假山上，叫都叫不醒。"

"你知道它们睡哪？"

"猛兽区最里面，有座假山，假山顶上有块平石头，太阳晒得最多。"老鲁说，"豹子就爱趴那儿。"

城北动物园离老街有六七公里。秦野走了一个多小时。

越往北走，街上越安静。

不是没有变异体的那种安静。是有，可它们全都缩着。

秦野路过一个公交站，站台底下挤着三只变异体，看见他，没扑，反而往里缩了缩。

它们在怕。

怕的不是他。

再往北，秦野在一根路灯杆上看见了几道抓痕。

很深，很新，从离地两米多的地方一直划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专门站起来，在上面留了记号。

走出去一百来米，又一根。再一百来米，又是一根。

一根一根的路灯杆，连成了一条线，把动物园周围圈了起来。

秦野站在其中一根底下，抬头看着那几道抓痕。

这不是乱抓的。

这是界碑。

线这边，是外面。线那边，是它的。

＊＊＊

动物园的大门是一座水泥做的假山门洞，上面刻着"临江动物园"几个大字，红漆掉了一半。

门洞里头，是一条林荫道。

秦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林荫道两边的树上，挂着东西。

一具，两具，三具。

有人的，也有动物的。一只梅花鹿挂在离地四五米的树杈上，脑袋垂着，肚子已经被掏空了。旁边那棵树上挂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只剩下半截身子。

再往里，还有更多。

秦野想起老鲁说过的一句话：豹子抓了猎物，不马上吃，要叼到树上挂着，留着慢慢吃。

这一路的树，是它的食品柜。

【检测到二阶变异体领地】

【领地主人：影豹】

【警告：宿主已进入目标领地范围】

秦野握紧断水，闭上眼睛。

精神二十四，原始感官一层一层铺进园子里。

猴山那边有一群东西，心跳又快又乱，几十只，在打架。水禽湖里有个大家伙，泡在水底下，心跳慢得像在睡觉。

可是猛兽区那边——

什么都没有。

秦野皱了皱眉，又仔细听了一遍。

没有心跳。一点都没有。

可系统明明说，这是它的领地。

他沿着林荫道往里走，走得很慢，绕开每一棵挂着东西的树。走到猛兽区的铁栅栏外面，他停了下来。

栅栏里有一座假山。

假山顶上，有一块平平的大石头。

石头上，趴着一团黑。

秦野屏住呼吸，看着它。

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豹子都大，身子拉开得有三米多长。毛是黑的，黑得不反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像是一块挖空了的影子。

它在睡觉。

秦野把原始感官全部压到那块石头上。

过了很久，很久。

"咚。"

一下。

又过了很久。

"咚。"

秦野终于明白了。

不是没有心跳。

是它的心跳，慢到了一分钟只跳几下。慢到他的原始感官，会把它当成一块石头。

难怪那天晚上，它离他只隔几条街，他也只捕捉到了一瞬间。

难怪这一路上的变异体，全在发抖。

秦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今天不是时候。他得回去，得好好想想，怎么对付一个连心跳都听不见的东西。

他转身，沿着林荫道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假山顶上，那团黑影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竖着的瞳孔。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大门，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

它记住了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