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是阿杰先开的口，声音发干："不、不用留……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

意思所有人都懂。

何姐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女孩，又看了看秦野，慢慢地说："收音机里说，发现后颈有编号的人，要上报。"

"嗯。"

"你把她背回来了。"

"嗯。"

何姐没再说话。

秦野看着他们四个人，看了很久。

"天亮以后，他们出发。走路过来，五六个小时，中午前后到。"他说，"现在是三点多。想走的，现在走，还来得及。往东，过了医院再往北，那边的变异体都被尸潮带走了，路好走。"

"我不拦。"

屋里又安静了。

老鲁第一个哼了一声。

"走？往哪走？"他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拍了拍膝盖，"老子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五金店是我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攒起来的。凭什么给那帮穿黑衣服的腾地方？"

何姐低着头，把女孩手背上的输液针又固定了一遍，用胶布压平。

"她是我的病人。"她说，"我没有扔下病人的习惯。"

阿杰张了张嘴，看看何姐，又看看老鲁，最后挠了挠头，脸都憋红了。

"我……我腿还没好利索，跑也跑不快……"他小声嘀咕，"再说了，大哥救过我两回。两回。我要是现在跑了，我还是个人吗……"

小满没说话。

她一直拉着床上那个女孩的手，这时候抬起头，看着秦野。

"姐姐的脚还没好。"她说，"她走不了。"

秦野看着这四个人，忽然想起了周明。

想起了他在储货间的阴影里站了很久，最后没有关上的那扇门。

同样是人。

"好。"秦野说，"那就不走。"

＊＊＊

"不走，那怎么办？"阿杰问。

秦野走到收银台后面，把阿杰那张挂历地图摊开，用手指点了点老街的街角。

那里有一个他早就画上去的记号。

连锁超市。卷帘门锁着，没被抢过。

"他们要找的，是这间杂货店。"秦野说，"那就让他们找到这间杂货店。"

"人，搬去超市。"

老鲁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空城计？"

"不是空城。"秦野看着他，"鲁叔，你是电工。"

老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胡茬都在抖。

"你小子……"他说，"我干了三十年电工，一辈子都在想怎么不让人触电。"

"头一回想反着来。"

＊＊＊

凌晨四点，秦野和老鲁撬开了超市的侧门。

里面一股闷了好多天的霉味，可货架上的东西几乎没人动过。米、面、油、罐头、桶装水，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收银台后面还有一个小仓库，铁门，能从里面反锁。

秦野闭着眼睛把超市上下听了一遍。

没有心跳，没有变异体。

"就这儿。"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所有人都在搬。

何姐把药箱、输液架和所有的药都搬了过去，在小仓库里铺了两张折叠床。阿杰一瘸一拐地抱着他的挂历地图，又来回搬了好几趟矿泉水。小满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她的兔子，还有那双舍不得穿出门的运动鞋。

秦野把那个女孩背了过去，轻轻放在折叠床上。

她还没醒。

老鲁没有跟着搬。

他一个人留在杂货店里，把发电机推到了后门口，开始接线。

秦野回去帮他的时候，他已经干得满头大汗了。

"后门的铁栏门，接一根火线。"老鲁一边拧螺丝一边说，"卷帘门也接上。谁从门口伸手进来，一碰，就得趴下。"

"不够。"秦野说。

"我知道不够。"老鲁指了指地上，"所以还有这个。"

秦野低头一看。

杂货店的水泥地上，铺满了从打铁铺废墟里捡回来的铁皮，一块挨着一块，用铁丝拧在一起，从后门一直铺到楼梯口。

"等会儿把水缸里的水全泼上去。"老鲁说，"铁皮连着发电机。人一进来，站在水里，站在铁皮上……"

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发电机。

"那帮人身上，有两颗心脏。"秦野说，"一颗是人的，一颗是兽的。"

老鲁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那就更好了。"他说，"两颗心，一起停。"

＊＊＊

天亮的时候，女孩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趴在床边的小满。

小满一晚上没怎么睡，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看见她醒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姐姐，你醒啦！"

女孩看着她，有点发愣。

"你……是谁？"

"我叫刘小满，七岁，一年级三班，三好学生。"小满一口气说完，然后指了指外面，"野叔去帮鲁叔干活了。他说，你醒了就叫他，可是我想先跟你说说话。"

女孩看着她，过了很久，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好，小满。”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努力想，想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手腕上的那只银镯子。

她把镯子转了半圈，看着上面刻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知意。"她说，"我……应该是叫知意。"

"知意姐姐。"小满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然后从小书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那只旧兔子。

"给你抱着。"小满说，"我爷爷说，晚上抱着东西睡觉，就不会做噩梦。"

知意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旧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抱进了怀里。

＊＊＊

秦野站在超市的屋顶上。

从这里，能看见整条老街，能看见街角那间亮着灯的杂货店。二十五瓦的灯泡，大白天也亮着，从卷帘门的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老鲁特意留的。

收音机也开着，就放在收银台上，沙沙地响。

后门口的发电机突突地响了一上午，柴油烧掉了小半桶。老鲁说过，发电机动静大，开久了招东西。

今天，他们要招的，就是东西。

看上去，跟一间还住着人的杂货店，没什么两样。

【共鸣度：23.2%→24.5%】

【是否与目标建立基因链接？】

那行字又冒了出来。

秦野看了一眼，没理它。

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

十一点。十一点半。

秦野闭上眼睛，原始感官往西南方向铺了出去。精神四十一，他能听到三四公里外。

十二点差几分。

他听见了。

脚步声。很整齐，很重，从西南方向的大路上传过来。

八个心跳。

每一个，都是两颗心脏在一起跳。

清道夫第五小队。

秦野的手按在了断水的刀柄上。

然后，他听见了第九个心跳。

走在最前面，离那八个人隔着几步远。很急，很虚，带着一股讨好的味道。

秦野认得这个心跳。

昨天下午，在康复中心的门口，他刚刚听过。

带路的，是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