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走进了那条路。

两边全是变异体。近的离他不到一米，伸手就能碰到。它们仰着头，一动不动，紫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一片一片地亮着，像两条看不到头的灯带。

没有一只看他。

它们看的，是他背上的人。

秦野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出那一圈黑压压的尸群，踏上了城郊的公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尸群在动。

不是散开，是转身。成千上万只变异体，慢慢地，一只接一只地转过身来，朝着他走过来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检测到大规模变异体随行】

【数量：约一万两千】

秦野站在公路中间，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慢慢涌过来。

它们不是来追他的。

它们是跟着她。

她去哪，它们就去哪。

秦野的脑子一下子转过来了。一万多只变异体跟在他后面穿城而过，用不着周明带路，用不着鹰眼派人，穹顶站在康复中心的楼顶上，拿望远镜一看，就知道S-07往哪跑了。

更要命的是，它们会跟着她，一路走到老街。

走到小满的门口。

＊＊＊

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怎么了？”声音很小，很哑，贴着他的后脖子。

"它们在跟着你。"秦野说，"一万多只。"

女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野感觉到她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很轻，很烫。

"别跟着……"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身后那片黑潮说，"回去……别跟着我……"

秦野感觉到了。

从她额头抵着的地方，有一股很细很细的热流，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往外扩散了出去。

身后，涌过来的尸潮停住了。

最前面那一排，一只接一只地坐了下来。不是倒下，是坐下，像一群被主人叫住的狗，坐在公路上，仰着头，看着他们。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一万多只变异体，就这么一排一排地坐在了城郊的公路上，再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检测到母体指令】

【指令内容：停止随行】

【警告：S-07基因活性急剧下降】

背上的人软了下去。

秦野回头，看见她的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鼻子底下，挂着一道细细的血。

"喂。"

没有回应。

秦野把原始感官压到她身上。心跳还在，很弱，很慢，像一盏快烧干了的油灯。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

刚跑出去两公里，身后的天空亮了。

康复中心的方向，两架直升机拔地而起，机腹底下的探照灯打开了，两根雪白的光柱扫过山坡，扫过溪谷，扫过那一大片坐在公路上的尸群。

秦野听见了对讲机里的声音，很远，断断续续：

“……第三小队失联……溪谷发现四具尸体……S-07……”

“……全频道注意，扩大搜索范围……”

光柱开始往这边扫了。

秦野停下来，四下看了一眼。

左边是一片荒废的菜地，右边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前面的公路空空荡荡，一眼能看到两三公里外。

跑不掉。直升机比他快。

光柱越来越近。

秦野忽然想起了背包里的一样东西。

他一个翻身滚进排水渠，把女孩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然后从背包里扯出了那一大块黑色的皮。

影豹皮。

他把豹皮兜头盖了下来，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影豹皮·隐匿：佩戴时，降低被感知的概率】

雪白的光柱扫了过来。

秦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就在头顶，能感觉到探照灯的光照在豹皮上，热得发烫。

一秒。两秒。五秒。

光柱移开了。

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往山那边飞回去了。

秦野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影豹活着的时候，心跳慢得像石头，跑起来快得像影子，谁也找不到它。

现在它死了，它的皮，替他藏住了一个人。

＊＊＊

回城的路上，女孩醒过一次。

那时候他们正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上，秦野停下来喘口气，把她放在水箱旁边，拧开一瓶矿泉水，扶着她喝了几口。

她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好半天。

咳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亮快落下去了，她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很亮。

"你……"她问，"为什么救我？"

秦野想了想。

"你在哭。"他说，"我听见了。"

女孩愣住了。

"我……哭了吗？"

"哭了八天。"

她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把下巴埋进抱着的膝盖里，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吵到你了。"

秦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把她重新背起来，用尼龙绳绑好。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女孩的胳膊环上了他的脖子。这一次，比在溪谷的时候，环得紧了一点。

【共鸣度：19.7%→23.2%】

＊＊＊

凌晨三点多，秦野站在了杂货店的后门口。

他抬手敲门。

"咚、咚。"

"包子。"

门里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动静。脚步声从楼梯上冲下来，跑得太快，在最后几级台阶上绊了一下，"咚"地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门开了。

小满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道刚刚哭过的泪痕，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背上的人。

小满愣了一下，仰着头，看着那个趴在秦野背上、穿着破烂病号服、光着脚的女孩。

"野叔，"她小声问，"这就是你说的，要去接的那个人吗？"

"嗯。"

小满想了想，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何姨！何姨！野叔回来了！他接了个姐姐回来！姐姐受伤了！"

＊＊＊

何姐给女孩处理伤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在旁边。

脚底的口子缝了七针，手上、腿上全是划伤，有几处已经发炎了。何姐给她打了一针消炎药，又挂上了一瓶葡萄糖。

女孩一直没醒。

"她多少天没吃东西了？"何姐问。

"七天。"秦野说，"风暴那天晚上，飞机掉在城郊后山。她从舱里自己爬出来，在山里躲了七天。"

"七天……"阿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小姑娘……"

老鲁看着女孩身上那件病号服，看着上面印着的银白色穹顶标志，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秦家小子，"他说，"这身衣服，是穹顶的。"

"嗯。"

"那她就是……收音机里说的那个，后颈有编号的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秦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四个人。何姐，老鲁，阿杰，还有站在床边、拉着女孩一只手的小满。

"我在城郊，看见周明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把那张纸交给了穹顶的人。穹顶派了一支小队，天亮出发，走路来老街。"

秦野顿了一下。

"他们的长官说，要活捉我。"

"杂货店里其他的人，不用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