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行。

松林被拉成了一道一道的黑线。

三秒，一百多米。落地，再跑。六十秒后，再一次疾行。

枪声在前面一声接一声地响，不是乱打，是点射，"砰、砰"，间隔很稳。那是在逼着猎物往某个方向跑。

秦野冲过一道山梁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块金属。

扭曲的，烧黑的，半截埋在土里。旁边还有一块，再旁边还有。顺着山坡往下，一条长长的焦痕把松林犁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尽头，躺着一架飞机。

不大，是那种公务机。机身断成了两截，机翼插在树里，尾翼上还能看见半个银白色的穹顶标志。

阿杰说的那架飞机。

秦野没有停，可他还是看见了。

断开的机舱里，倒着好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黑色作战服的，早就死透了。

机舱正中间，固定着一个白色的金属舱，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舱门是开着的，不是被打开的，是从里面被撞开的。门板向外翻卷，内侧的束缚带全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舱门上，喷着一行黑色的编号。

S-07。

秦野脚下没停，从那架飞机旁边冲了过去。

＊＊＊

溪谷。

水声哗哗地响，月光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

一个女孩跪在溪水里。

她很瘦，瘦得能看见手腕上的骨头。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已经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下摆浸在水里，染着泥和血。光着脚，脚底全是口子。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长什么样。

她想爬起来，爬了两次，都没爬起来。

溪谷两边的树林里，蹲着东西。

变异体。十几只，围在溪谷边上。秦野一路上山，一只都没见到，原来山上的，全在这里。它们没有扑上去，反而像是在挡着什么，一只一只地朝着东北面的树林低吼。

东北面的树林里，走出来四个人。

黑色作战服，夜视仪，端着枪。

最前面那个没拿枪。他比另外三个人都瘦，脖子往前探着，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条闻到了肉的狗。

他从腰上摘下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按了一下。

"嗡——"

一种很低、很刺耳的声音从盒子里扩散出去。秦野站在几十米外，都觉得耳朵里一阵发麻。

溪谷边那十几只变异体同时惨叫了一声，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地往林子里退。

没了。

女孩身边，什么都没了。

"啧。"瘦子关掉盒子，笑了一声，"跑了七天，还挺能跑。"

他走进溪水里，一把揪住了女孩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后一扯。

女孩疼得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像是很多天没喝过水。

"上头说了，要活的。"瘦子凑到她耳边，鼻子在她脖子上闻了闻，"可没说要完整的。"

＊＊＊

"放手。"

瘦子的手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

溪谷上游，月光底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T恤，背着一个旧登山包，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

瘦子眯起眼睛，鼻子又抽了两下。

"一个人？"他笑了，"觉醒者？哪个基地的？报个编号。"

秦野没理他。

【目标：清道夫·第三小队队长】

【基因等级：二阶】

【属性：嗅觉强化（仿制·兽化）】

【警告：目标体内兽化基因不稳定】

另外三个人。

【目标：清道夫·队员×3】

【基因等级：一阶】

【属性：夜视（仿制·兽化）】

秦野终于明白了，那种两颗心脏一起跳的声音是什么。

一颗是人的。

一颗是兽的。

"不说话？"瘦子松开了女孩的头发，把她往溪水里一推，"那就不用说了。"

"打死。"

三支枪同时抬了起来。

＊＊＊

秦野在枪响之前就动了。

神经加速。他能看见三个枪口抬起的角度，能听见三根手指扣扳机前那一瞬间的心跳。

他没有往后躲，往左一扑，扑进了溪边的乱石堆里。

"砰砰砰砰——"

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疾行。

三秒。

世界被拉成了线。秦野从乱石堆里窜出去，贴着溪面冲到了最左边那个队员的身前。那人的枪口还对着乱石堆，眼睛还没跟上来。

断水一划。

枪管断了，连着握枪的那只手。

第二个人刚转过枪口，刀已经到了。

第三个人扣下了扳机。子弹擦着秦野的肩膀飞过去，带走一块皮肉。秦野反手把刀掷了出去。

断水钉进了那人的胸口。

三秒过去了。

秦野站在溪水里，大口喘着气。

三个人。

他退伍以后，这是第一次杀人。

他以为自己会犹豫，会手抖。可是没有。他刚才看见了那个瘦子揪着女孩头发的样子，听见了那句"杂货店里其他的人，不用留"。

这些人，和那些变异体，没有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

变异体，是不得不变成那样的。

这些人，是自己选的。

＊＊＊

瘦子没有跑。

他站在溪水里，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速度系？"他舔了舔嘴唇，"鹰眼刚才在频道里说，让第五小队去临江老街抓一个能打的……不会就是你吧？"

他的手指开始变形。指甲伸长，变黑，弯成了钩子。脸上的骨头一块一块地往前顶，鼻子和嘴往前拉长，拉成了半张狗脸。

"知道我们为什么叫清道夫吗？"他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因为我们打扫的，就是你这种——"

他没说完。

秦野已经拔出了断水，站到了他面前。

瘦子一爪子抓过来，快，狠，带着风声。

可对秦野来说，太慢了。

影豹比他快十倍。

秦野侧身让过那一爪，断水从他的腋下斜着往上一撩。

半张狗脸愣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道口子从腰一直划到了肩膀。

"你……"

他倒进了溪水里。

【击杀：清道夫·第三小队队长（二阶·仿制）】

【检测到人工基因片段，无法吞噬】

秦野甩掉刀上的血，转过身。

＊＊＊

女孩缩在溪边的石头底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秦野走过去，蹲下来。

她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眉眼很淡，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

可她的眼睛，在看到秦野的那一瞬间，闪过了一点紫色的光。

就一下。

溪谷四周，退进林子里的那十几只变异体，同时仰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警告：检测到原初基因仿制体】

【目标：S-07】

【属性：母体（神话·残缺）】

【状态：极度虚弱，基因活性不稳定】

【与宿主存在强烈基因共鸣】

【共鸣度：8.4%→19.7%】

秦野的胸口烫得像要烧起来。

不是疼。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他身体里那条刚刚开始流动的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找到了另一条河。

女孩也愣住了。

她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你……"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秦野。"他说，"打铁的。"

女孩看着他，过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看着身上破烂的病号服，像是在努力想什么，想得很用力。

"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秦野看了一眼她的后颈。

湿漉漉的长发底下，有一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烙印。

S-07。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镯子上刻着两个字。

知意。

＊＊＊

【是否与目标建立基因链接？】

秦野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答。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不知道穹顶为什么拼了命要抓她，不知道那一圈成千上万的变异体，为什么围着这座山不肯走。

他只知道，天亮之前，他得回到老街。

"先不。"他说。

他脱下登山包，掏出何姐塞的纱布，三两下把她脚底最深的几道口子缠上了，又把老鲁那捆尼龙绳拆开，把她绑在自己背上。

"抓紧。"

女孩愣了一下，两只胳膊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很轻。轻得像一捆柴火。

秦野背着她，沿着溪谷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是那一圈变异体。

成千上万只，密密麻麻，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秦野握紧了断水。

背上，女孩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然后，最前面的那一排变异体，动了。

它们没有扑上来。

它们往两边退开。

一只，十只，一百只。像是一片黑色的海，从中间慢慢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夜色深处。

一条路。

没有一只变异体发出声音。

秦野站在那条路的起点，背上背着那个轻得像柴火一样的女孩，看着两边那些仰着头、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终于明白了。

它们不是在围她。

它们是在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