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药来得比林晚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上午，当她拿着空药板和处方赶到常去的药店时，收银员阿姨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小晚，这个药……店里暂时没货了。你看要不要去别的店问问？”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不是没货。

她攥着处方，指节发白。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她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出药店。阳光刺眼，街道喧嚣，她却感觉像走在真空里。奶奶傍晚就会开始疼痛，现有的药只够撑到明天中午。

她站在街边，巨大的无力感让她几乎想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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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宇又来到了那栋旧楼下。

他站在门前，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手悬在半空，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门内隐约的、细微的声响——像是挪动椅子的声音，又像是压抑的咳嗽。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谁啊？”

陆星宇浑身一僵。是林晚的奶奶。

“我……我……”他喉咙发紧。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布料摩擦和缓慢的脚步声。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布满皱纹和病容的脸，以及一双浑浊的眼睛。奶奶靠在门框上，身上裹着旧棉袄，仔细地打量着门外这个陌生的、神情慌张的少年。

她的目光在他干净的运动外套、新球鞋和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

“你找小晚？”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

陆星宇僵硬地点头。

“她不在。”奶奶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他脸上，“出去……找东西了。”

找什么？药吗？陆星宇不敢问。

“奶奶……您，您好些了吗？”

奶奶缓缓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老毛病了。”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费力，目光越过陆星宇，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楼道，又慢慢移回他脸上。

“你……”奶奶开口，声音更轻了，“是小晚的……朋友？”

朋友？陆星宇无法承认，也无法否认。

奶奶没有再追问。她似乎用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撑住门框。沉默在昏暗的楼道里蔓延，只有老人吃力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前一瞬，奶奶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陆星宇看到了——她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异常清晰地看向他，里面有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恳求，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枯井，井底有什么在无声地塌陷。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陆星宇僵在原地。

他独自站在紧闭的绿色铁门外。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惨白的天光，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那句无声的唇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想解读，却什么也解读不出来。只有那个眼神——那个深不见底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塌陷的眼神——清晰地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门内是一个正在缓慢坍塌的世界。而他站在门外，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推着车走出楼道时，午后的阳光晃得他头晕目眩。他回过头，再次望向三楼那扇窗。窗户紧闭，窗帘拉着。

他骑车离开，背影在巷口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踉跄。

而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内，奶奶缓缓挪回床边坐下，望着窗外。

她什么也没说。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用这具疼痛的身体，用这间散发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房间，用日复一日等待死亡的姿势，全都说完了。

至于那些说不出的——关于深夜归来的脚步声里隐藏的疲惫与恐惧，关于那些药片上陌生的气味，关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干净得刺眼的男孩背后所代表的、另一个她们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那些，就让它留在沉默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