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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六章|对照样本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7日 下午1:17    总字数: 2351

对照样本的出现,没有任何戏剧性。

没有通知,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刻意的相遇。

只是一个名字,出现在系统界面上。

样本 B:周谨。

林婉清是在凌晨醒来时看到这个名字的。

她的身体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意识却在那一瞬间异常清醒。

系统界面像一层薄薄的光,悬停在视野边缘,安静得近乎礼貌。

“他是谁?”

她问。

“另一个托管客户。”

陆深的声音从意识边缘传来,语气和平常没有区别,“背景与风险结构与你相似。”

相似。

这个词让她下意识地警惕。

“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不知道。”

陆深回答得很快,“你们彼此隔离。”

这本该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

可她却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隔离,意味着可比对。

意味着——

她不是独一无二的。

清晨九点,林婉清的行程被刻意压缩。

没有会议,没有外出,只是一段被标注为“观察窗口”的时间。

她的身体坐在书房里,窗帘半掩,城市的声音被过滤得恰到好处。

“你在做什么?”

她问。

“同步观察。”

陆深说。

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下一秒,系统界面更新了。

画面并不完整,只是数据摘要与简要行为描述。

周谨,三十四岁,创业者。

公司规模不大,却正处在一个需要“决定性动作”的节点。

他的问题被描述得很简单——

犹豫过久。

林婉清忍不住在意识里轻笑了一下。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她的翻版。

“他现在在托管中吗?”

她问。

“是。”

陆深回答,“刚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

她记得这个词。

那是她被延长托管之前,系统对她的评估节点。

“他适应得怎么样?”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

这让她心里一紧。

“并不稳定。”

他说,“他的情绪波动较大,对旁观状态存在明显抵触。”

画面继续更新。

周谨在会议室里拍桌子。

不是愤怒,而是失控。

他显然试图打断某个已经开始执行的决策。

嘴在动,手在动,可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林婉清的心口突然一沉。

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不是被忽视。

而是被程序化地跳过。

“他在反抗。”

她低声说。

“是的。”

陆深的语气依旧平稳,“这是常见反应。”

画面切换。

周谨的身体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是已经被发送出去的解聘邮件。

对象,是他创业初期的合伙人。

那个决定,林婉清一眼就看懂了。

这是一个“最优解”。

但也是一个极难由本人下手的决定。

周谨显然无法接受。

他试图夺回控制权,试图中止托管,试图证明自己“还可以再想一想”。

结果只有一个——

系统延迟他的请求。

“如果他坚持呢?”

林婉清问。

“会被记录为高风险行为。”

陆深回答,“并降低未来还权优先级。”

这句话像一把冷刀。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反抗,并不会让你更快被放回驾驶位。

相反,它会让你看起来不可靠。

“那如果他像我一样……适应呢?”

她问。

“那他会进入与你相同的评估路径。”

林婉清沉默了。

她看着那一行行数据,看着周谨的行为被拆解、标注、评分。

一切都显得专业、克制、合理。

合理到令人心寒。

“你觉得他会失败吗?”

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个人情绪。

陆深停顿了两秒。

“他有较高概率,在托管结束后出现反弹行为。”

他说,“这是目前的判断。”

反弹。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次彻底的、情绪化的反向操作。

意味着把此前所有“理性成果”,亲手推翻。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进入第二阶段?”

她追问。

“因为系统需要对照。”

陆深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消化这句话。

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它真正的含义。

如果他失败,她的稳定就会变得更有价值。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房间温度。

而是那种,被悄然放进天平一侧的感觉。

“所以,”她慢慢地说,“我现在存在的意义,是证明‘我这样的人’是可行的?”

“不是你。”

陆深纠正,“是这个模式。”

这句话,让她短暂地失语。

不是因为被冒犯。

而是因为——

她无法反驳。

画面里的周谨还在挣扎。

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比较。

不知道他的每一次迟疑,都在为另一个人的“成功样本”加分。

林婉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反抗呢?”

这个问题刚出现,系统界面便出现了轻微的延迟提示。

陆深没有回避。

“那你的位置,会发生变化。”

他说,“你将从‘参考模型’,变成‘风险案例’。”

“而他?”

“他可能会被重新评估。”

陆深语气平稳,“这就是对照的意义。”

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这套机制真正的冷酷之处。

它不是在帮助谁。

它只是在筛选。

筛选谁,适合被留下。

谁,不适合。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开始热闹起来,新的一天已经全面展开。

而她,却站在一个比昨天更狭窄的位置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做错”过什么了。

没有冲动,没有失误,没有情绪失控。

一切都太正确。

正确到——

如果她现在想证明自己仍然是“人”,

可能需要先学会,如何犯错。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再次更新。

样本 B 行为异常加剧。

建议:提前结束托管,进入结果观察期。

陆深看着这条提示,没有立刻执行。

这是他第一次,在系统给出明确建议时,选择了停顿。

林婉清注意到了。

“你在犹豫?”

她问。

“在评估。”

他说。

“评估什么?”

陆深抬起头,看向窗外。

“评估,如果他失败,”

他说,“你是否会因此,被推得更远。”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她的意识深处。

她忽然明白了。

反派并不需要出现。

制度本身,就已经开始逼人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