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走廊的感应灯亮得有些迟钝，她在门口等了半秒，才听见“啪”的一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动作很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门开的一瞬间，室内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安静气味。

她把包放下，顺手按亮玄关灯。

公寓不大，但布局清晰，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鞋柜、衣架、书桌，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需要犹豫的摆放选择。她习惯这种状态——一眼就能确认“没有问题”。

鞋跟被她踢到一旁，换上拖鞋时，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工作结束了。

厨房的灯亮起，微波炉开始运转。外卖是她下午临走前点好的，时间计算得刚刚好。她站在料理台前等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客厅那张书桌上。

电脑屏幕是黑的，但她很清楚里面装着什么。

那并不算一种强烈的欲望，更像是某种程序化的提醒。就像在脑内被轻轻敲了一下，告诉她：

可以开始“下班后的流程”了。

林薇端着外卖走到桌前，却没有立刻坐下。她先把餐盒放到一边，按下电脑的开机键。风扇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屏幕亮起。

桌面干净，文件夹不多。右下角，一个并不张扬的图标安静地躺在那里。

《心跳模拟器》。

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外卖推远了一点，像是下意识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腾出空间。

加载界面弹出。

——【通关即结束，请勿进行现实投射】。

这句话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多到几乎可以当成背景装饰。林薇甚至懒得再看一眼，只是象征性地勾了勾嘴角。

“放心。”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我没那么闲。”

存档界面展开。

几个熟悉的名字排列在那里，有些已经通关，有些停在半路。她的鼠标在列表中滑过，很快停在其中一个存档上。

【理性分手线】。

那条线她很熟。

甚至可以说，是她最熟悉的一条。

林薇并不讨厌这条路线，相反，她对它有一种近乎职业性的认可。没有情绪绑架，没有拖泥带水，所有节点都清晰可控。她记得自己当初点下那个选项时的心情——并不犹豫，也不觉得可惜。

那只是一个合理的判断。

鼠标点下去，画面切换。

NPC 的立绘出现在屏幕中央，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背景音乐柔和而克制，没有刻意营造煽情的高潮。

“今天看起来很累。”

屏幕里的文字缓慢浮现。

林薇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点下一句。

她知道这是程序。

也知道这是系统根据她前几次游玩数据生成的通用反应。

但身体的反应往往比理性快半拍。

那句话出现的时机，刚好卡在她肩颈开始酸胀的节点上。不是甜言蜜语，也不是安慰，更像是一句被精确投放的判断。

她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别太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对话继续推进。她依旧按照习惯选择那些不需要投入太多情绪的选项，语气中立、态度模糊，既不拒绝，也不承诺。她很清楚这些选择的后果——系统会判定她“理性”“自持”“情绪稳定”。

这是她想要的评价。

画面渐渐转向一个私密但不露骨的场景。灯光变暗，背景细节被柔化处理，只留下必要的轮廓。

林薇的呼吸慢了一拍。

不是因为画面本身，而是因为这种节奏。游戏并没有催促她，却在一步步压缩她的选择空间，让她必须确认自己的状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

那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批准。

她点下推进键，画面刚要继续，便被她干脆地按了暂停。

屏幕定格在那一瞬间，光影柔和得不太真实。

林薇盯着那帧画面看了两秒，随后伸手把音量彻底关掉。

不是嫌吵，而是她很清楚——再听下去，她就不需要自己判断了。

她站起身时，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窗帘被她拉严，夜色被隔绝在外，城市的反光彻底消失。门锁被她确认了一次，又一次，指尖在金属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某种边界仍然存在。

灯没有关。

她不需要黑暗，也不需要被引导。

手机被她反扣在桌面，屏幕朝下，震动被静音。

所有可能打断这段时间的东西，都被她以一种近乎职业化的方式排除掉。

回到桌前时，她刻意没有再看屏幕。

不是回避，也不是羞怯，只是她知道——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部分。

接下来的时间没有被记录。

没有画面，没有顺序，也没有任何值得复述的细节。

只有身体里残留的紧绷被一点点拆解，呼吸慢慢回到稳定的节奏，肩背的重量逐渐消失，像是白天积压的噪音终于被清空。

她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停。

这是她一贯的判断力。

等她重新坐回椅子时，屏幕上的画面依旧停留在暂停前的那一帧。

NPC 的表情温和而克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是已经被允许发生过。

她伸手点下退出键。

游戏界面迅速消失，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挽留。

林薇端起已经放凉的外卖，慢慢吃了几口。味道一般，但身体状态已经回到了她熟悉、可控的区间，甚至比预期更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轻声评价了一句：

“……确实省事。”

洗完澡出来，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回落到稳定范围内。工作邮件依旧躺在收件箱里，却不再令人烦躁。她简单回复了几封，关掉电脑，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轻的念头。

——明天状态应该会不错。

第二天，她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精神清醒，没有惯常的疲惫感。地铁的拥挤没能成功惹恼她，会议上的争论也被她用极短的时间拆解完毕。

同事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你今天心情不错。”

林薇点点头，没有解释。

下班前，她关机时，系统弹出了一个熟悉的窗口。

存档列表。

【理性分手线】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位置没有变化，时间戳却刷新了。

林薇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

“……我记得我退出了。”

她没有点进去，只是合上电脑。

晚上回到家，她站在玄关处，忽然停住脚步。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她很确定，早上出门时自己关过。

林薇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换鞋，走进去。

灯光稳定，桌面整洁，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电脑是关着的，屏幕一片漆黑。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去厨房，视线却被书桌角落的一样东西拽住。

那里多了一件小物件。

一个她从未购买，却异常眼熟的挂件——

正是游戏中，那名 NPC 随身携带的标志性物品。

林薇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伸手。

心跳没有失控，呼吸却不自觉地变浅。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也许，有些“分手”，并不是只需要点一次确认键就能结束的。